龙潭公园附近酒店:红楼四块玉之黛玉传1长篇连载——作者西岭雪 - 文学天地 - 绍兴人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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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

潇湘馆孤女祭母难   沁芳亭九美咏桃花


二月十二是黛玉生日。这日林黛玉侵晓即起,在窗前设下香案龙鼎,先换了素服,净手焚香,供出父亲生前时常把玩的一幅手卷,与母亲珍藏的一柄慧绣湘扇,眼中含泪,跪拜下去,口内作悲道:“近闻西洋人把生日原来又叫做‘母难之日’。母亲生我,却不曾得我一日奉养;父亲养我,亦不能承欢膝下,分忧解颐。俗语说:父母在,不远游。我自幼来京,随祖母生活,抛老父于千里之外,真也不孝。如今再想见上一面,也是不能了。”说罢叩拜不已,哭得抬不起来。

紫鹃再三解劝,道:“是时候儿更衣了。等一下拜寿的人来,看到姑娘这样,难免又有话说。况且还要去老太太房里请安呢。”

雪雁打了洗脸水来,又奉上膏沐手巾等物。黛玉只得重新洗了脸,换了家常衣裳。紫鹃少不得又劝:“太太昨儿特地打发玉钏儿送来新衣裳,专备着今儿生日宴上穿的,这会子倒又换了旧的,太太看见,岂不多心?”

黛玉道:“那衣裳来之前,也不知拿什么薰的,异香异气,怪刺鼻的。”紫鹃笑道:“知道姑娘不喜欢薰香。我昨儿已经喷了水,挑在竹子下面晾了小半晌了,好借些竹叶的清爽,那怪味道早已没了。”

雪雁泼了水进来,也笑道:“说起晾衣裳,还有一个笑话儿呢。昨天傍晚宝二爷下学回来,一进咱们院子,便同我说:‘你们这里桃花倒开得比别处早。’我心里想,哪有什么桃花?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一看,原来是那衣裳晾在林子里,竹叶儿掩映着露出一点桃红来,想是他隔远没看真,还当是桃花开了呢。”说得黛玉和紫鹃也都笑了。紫鹃见黛玉终于掩悲作喜,放下心来,服侍着匀脸敷粉,妆饰一新。遂扶出园来,往上房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刚梳了头,看见黛玉一身新衣,桃红柳绿,袅袅婷婷地走来,连紫鹃和雪雁也都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十分喜欢,笑道:“女孩儿家就该这么穿。这身上倒鲜亮,只是脸上也该艳丽些。咱们家的女孩儿虽不作兴浓妆艳抹的,逢年过节,又或是生日喜庆,略微妆点些也讨个吉利。”因命鸳鸯:“把昨儿西域来的那一盒画眉用的青雀头黛,和那两只圣檀心、猩猩晕的胭脂取来给林姑娘。”

黛玉拜谢了,接过来交给紫鹃拿着。贾母又叹起气来,说道:“你这模样儿,真真跟你娘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我记得她也有过这么一件衣裳,那年过生日,我也给过她一些胭脂水粉,她高兴得什么似的。如今看见你,就让我想起我那苦命的女儿来,怎么就走在我前面了呢?”黛玉听见,早又流下泪来。

鸳鸯琥珀忙上前劝道:“今天是林姑娘的好日子,老太太难得高兴,怎么倒又伤起心来了?”转眼看见王熙凤拉着宝玉远远地来了,如得了救星一般,连忙悄悄地招手,又指指林黛玉。

凤姐早已看得明白,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已经先拍手笑道:“哎哟哟林妹妹这个样子,我刚才大老远地过来,还以为昨晚儿好月亮,嫦娥下凡到我们老祖宗房里来了呢。林妹妹平日就是不爱打扮,穿的衣裳太素净,今儿这稍一妆扮,竟连嫦娥也不能比的。我还有一句话要劝妹妹:今儿若是没事,竟宁可少往那池子边走动才是。”

宝玉闻言道:“为什么不许往池边去?我昨儿还跟三妹妹商议,让把沁芳亭收拾出来,就在那里替林妹妹祝寿呢。”  

凤姐含笑道:“亏你还天天上学,饱读诗书的,竟连我也不如。我就没读过书,也知道个浣纱沉鱼的典故。林妹妹今儿这个模样儿,这个打扮儿,若是往池边去,少不得也要沉鱼的,可不是害死了咱们池子里那几条大锦鲤吗?”

说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贾母骂道:“猴儿,偏是没学问,偏是卖口齿。西子浣沙,那鱼儿贪看美色,所以沉进水里发一会子呆,怎么到你这儿就变成沉进水里死了呢?”

凤姐故意诧异道:“原来只是沉了,并不是死。我还琢磨呢。那鱼好好的在水里,便是生气羞愧,也不至于那么大气性,竟就死了;便是气死,也该翻了白肚儿浮在水面上才是,怎么倒沉到水里了呢?难不成不是气死,倒是淹死,肚子里喝饱了水,所以浮不起来了?”

话未说完,满屋人早已笑倒,贾母指着骂道:“你个诌断了肠子的,连鱼被水淹死了的话也说得出来,倒亏你会想。”

说笑间,人已聚齐,用过早饭,便都辞了贾母,簇拥着黛玉往园里来。贾母叮嘱:“那里略坐一坐,吃茶说话是使得的,若吃中饭,还要进屋子里来。”


原来这沁芳亭建于桥上,进了园,穿过曲径通幽处便是,山石环抱,别有洞天,岸上花木葱茏,桥下喷珠溅玉,又离潇湘馆最近。故而将席设在此处。众人穿山依石而来,亭里早已摆下大条桌,布了些水果小食,又有两个小丫头正在通火烹茶,袭人和侍书带着三四个婆子安放插屏,为挡风之用。

此时正值早春二月,柳芽才黄未绿,杏李各自芳菲,风行水上,送来阵阵花香,十分清凉怡人。邢岫烟且不急落座,只望着亭上楹联端详,口内吟道:“绕堤柳借三分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这果然形容得贴切。不知是谁的手笔?”众人便都望着宝玉笑起来。岫烟知道是他的杰作,倒不便再说什么。

于是众人让黛玉坐了上位,余者李纨、宝钗、宝琴、史湘云、邢岫烟、探春、惜春、宝玉团团围住,并不分主次,不过谁喜欢哪里便坐哪里罢了。宝玉因叹道:“可惜少了两个人。”湘云忙问:“是谁?”宝玉道:“一个二姐姐,一个香菱。”湘云便向宝钗道:“何不把香菱接出来,叫她散一日的心。”

宝钗道:“她现正病着,只怕来不了。”湘云道:“来不来,问一声也好。倘若她喜欢,兴许病倒好了。”黛玉道:“这说的是。”遂向紫鹃道:“你亲自去请来。”宝钗道:“果然要请,她便愿意,也未必好意思。倒叫莺儿陪着去吧。”紫鹃与莺儿答应着走了。

探春因又叹道:“香菱还好说。我听说二姐姐自嫁去孙家,非打即骂,哪里是嫁人,竟是遭贼。又不好三天两头地去接。偏是二姐姐性情懦弱,偏是遇到这样一个对家,若是我,拼了性命不要,闹他个天翻地覆也罢了,大不了同归于尽,死也死得痛快。”

宝钗自去年秋天抄捡大观园后搬出去,这一向总不大来,便与黛玉探春等相见,也都约在贾母房中,又或是黛玉等出园往薛姨妈处去看她,等闲不肯往园中走动。今儿为着黛玉芳辰,遂难得进园来,又与这许多好姊妹团聚,纵是素性安静冷漠之人,也不由得感慨。又因自今日早起,打老太太往下,从王熙凤到宝玉、探春,各个谈生论死,语意竟大是不祥,便要鼓众人之兴,遂道:“从林妹妹建立桃花诗,咏过一回柳絮后,这一年里竟没再正经起过一社,难得今儿人来得齐,倒要把诗社重新振兴起来才是。”

湘云第一个响应,便向黛玉撺掇道:“你白起了桃花社,却总未好好作一回桃花诗,今儿你生日,现成儿的东道,不如就起一社,专咏桃花,也不负了你这桃花社社长的美名。”

宝玉宝琴等也都说:“是极。”独邢岫烟说:“桃花还没开呢,不如索性等几日,桃花开得好了,再来起社。”李纨阻止说:“大可不必。桃花年年开的,应不应景儿,心中也都有数,倒不如占个先机。”

黛玉笑道:“人家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大嫂子原来比鸭子更占先机,难怪住在稻香村。”说得众人一笑。李纨笑道:“你少同我掉猴儿,我还没谢谢你那年替我写的那首咏稻香村五言律,我最喜欢那句‘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看去皆是实词,想去却是动景,何等自然妥贴。赶明儿叫宝兄弟帮我写成条幅,就挂在壁上倒好。”

黛玉听见,红飞满颊。原来当日元妃省亲,命姊妹们每人题诗一首,独命宝玉四首,分别是咏潇湘馆、蘅芜院、怡红院和稻香村四处景物。自己看宝玉苦思冥想,不忍他太过焦虑,遂悄悄代作一首稻香村,用纸团儿悄递给他。这本是她与宝玉两个的私意儿,大嫂子却如何知道?若是连她都知道了,少不得这些姐妹皆已尽知。想着,心中大没意思,忙一顿闲话岔开,只说:“既然你们大家这样好兴致,我就奉旨起社,咏桃花。先说好一条:生日是生日,作诗是作诗,千万别给我祝寿,写些陈辞滥调来塞责。一则不雅,二则我也当不起。”

众人都笑道:“这考虑得周到。既然你这样说了,倒要拿出精神来,写上几句好的,方不负你雅致。你便出题来,我们照办便是。”

湘云笑道:“自古以来,二月的代称不少,什么夹钟,跳月,令月,仲春,丽月,春中,约计总有三四十个。今天单挑一个切景的来说,即是‘令月’,可见最宜发号施令的。”

黛玉笑道:“阿弥陀佛,我听她卖弄半天,只怕她要选一个‘跳月’出来,叫我们都拖裙曳摆地跳起来呢。原来只是要我做令官,这倒便宜。”宝钗笑道:“怕什么?若要‘跳月’,也该由你下令,命她一个人跳,我们只看着罢了。”宝琴道:“我并不知道二月又有名字叫‘跳月’,倒是西南有个部落,叫作什么‘阿细族’,又称‘彝人’,素有‘跳月’习俗。专捡月亮升起的时候举行集会,一群少女围成圈儿跳舞,有一年我同父亲经过那里,也参加过一次聚会,还换上当地服装同她们一起跳过呢。”

史湘云大奇,怂恿道:“你就跳给我们看看。”宝琴后悔不及,只说忘了。黛玉笑道:“才说简单,这会儿又说忘了。左右这里没有外人,便跳两下又怎的,又不是当真叫你街头卖艺去。云丫头说今儿是‘令月’,该我发号施令的,我便命你‘跳月’,违者重罚。”众人都笑说:“这两个典连用得巧。”湘云早将宝琴死活拉起来。

宝琴只得随便拍了三下手,又转一个圈子,复坐下说:“不过就是这样,三步一转圈,终究没什么好看,不过仗着人多,整齐,装裹又鲜丽,趁着月色,便觉有趣。”

宝玉听了,悠然神往,说道:“许多少女穿着民族服装,在月光下一齐拍手转圈儿,那是何等壮观景象,足可惊天地泣鬼神了。昔时唐明皇梦游月府,见众仙羽衣霓裳,翩翩起舞,想来也就和这不差什么。”

说话间,紫鹃和莺儿两个已经携着香菱来到,只见她病容惨淡,身形轻飘,腮上的肉尽皆干枯,竟瘦成了个人影子。众人看了,都觉恻然,忙让座看茶,铺下座褥,又吩咐取毯子来替她盖着腿。香菱不过意,跪下说:“我只是个奴才,怎好劳姑娘们这般费心?”又跪下给黛玉磕头,口称:“林姑娘千秋。”林黛玉忙令紫鹃搀住,说:“别折我的寿了。往年宝玉生日,老太太还不叫人磕头呢。”

香菱执意要跪,说:“姑娘一是主子,二是师父。香菱命苦,难得前年跟我们姑娘入园住了一年,又蒙林姑娘不弃,收为徒弟,教我写诗。我虽命蹇,一辈子里有这一年,也算值了。”

众人听她说得惨切,都凄伤不忍闻,笑劝道:“何必伤感?你不过是身子弱,又受了些闲气,闷在心里;如今搬来与宝姑娘住着,闲时常到园里走走,心一开,少不得就要好了。”又向黛玉说,“难得她痴心,倒是让她拜一拜吧,你只别当拜寿,只当谢师,领她一个头也不算逾份。”

因此探春湘云两个按住黛玉,果然令香菱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来,紫鹃亲自扶去插屏后锦凳上坐着。

众人便催黛玉出题。黛玉道:“虽然由我命题,却也不敢擅专。今日的大题目自然是咏桃花,然而形式倒是不拘律诗辞令,总要活泼灵动、百花齐放为妙。”

湘云笑道:“我们这几社,也有七律,也有联句,也有填词,也有限韵的,也有不限韵的,凡古往今来所有题材,俱已想绝了。你又有什么新鲜题目?除非模仿楚辞汉赋,又或者干脆歌行古风,往常还不大做。”

黛玉笑道:“我并不是要规定一个什么新奇题材,倒是刚刚相反,只把以往做过的所有题材俱用阄儿写出,搁在瓶子里,谁拈了什么便是什么,岂不有趣?”

宝玉笑道:“这个有趣。亏你想得出来。”黛玉笑道:“这也不是我想的。倒是云丫头一句‘令月’,让我想起去年你过生日的时候,大家抓阄儿行酒令。我想何不化俗为雅,也用这法子,倒是命题作诗的好。”

于是小丫头侍候了纸墨来,宝钗便命宝琴执笔,先就说了一个七律,因是咏桃,便限定是四豪的韵;又命香菱也说一个,香菱便说了填词,用《千秋岁》牌名。

宝玉道:“才说不要祝寿,又来。我最讨厌这些《集贤宾》、《贺圣朝》的调调儿,光一个牌名,已经把人限死了。倒不必做诗,直接吹打不是更好?”

香菱想一想,又说:“那便是《念奴娇》?《满庭芳》?《临江仙》?”

宝钗道:“《满庭芳》也还罢了。”又道:“步韵填词,最工便是苏轼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似花还似飞花’,反客为主,比原作高出十倍。我以往几次试图再和上一首,竟然不能。索性今儿便出了这个题目,以待高明。”宝琴依言写了“《水龙吟》,步章质夫韵”,自己又说了一个古风,也写了。

湘云道:“我竟简单一些,便是集古句成诗吧,但要求不许有一个‘桃’字,亦不许用以往所有现成咏桃花诗,原诗本意并不为桃花,然而八句集齐,看去却是一首桃花诗。”

众人笑道:“这还说简单?偏她最会难为人,又偏不与人同。”

余者也有说绝句的,也有说集句做对子的,也有说诗谜的,宝琴一一誊清,捻成阄儿,放入瓶中。黛玉摇摇瓶子,便要发令。偏偏湘云又道:“拈阄儿也是无趣。依我说,不如分别放进锦袋里,悬于柳枝之上,大家蒙上眼睛,捉到哪个算哪个。”李绮李纹宝琴都道:“如此更有趣了。”

黛玉只得又将阄儿倒出,命丫头取锦袋来,须臾捧了十几只来。都绣着花草鸟虫,也有花开并蒂,也有喜上梅梢,也有鸳鸯戏水,也有蝴蝶双飞。宝琴且不装阄儿,只翻覆拿着那些锦袋看,放下这个又拿起那个,笑道:“好精精致针线,是谁绣的?”

雪雁抿嘴笑道:“是我绣的,姑娘若喜欢,说个花样子,改日绣来。”宝玉喜得看着雪雁笑道:“原来你这样巧手,往日竟不知道。”

紫鹃笑道:“她们苏州女孩儿,自会拿筷子便会拈针了,绣荷包是入门功夫,也值得二爷这样大惊小怪的,不像夸人,反像骂人了。”宝钗笑道:“你两个只管跟着林姑娘学,也这般牙尖嘴利起来。”紫鹃笑道:“岂敢。”帮着宝琴将阄儿各自装入锦袋打了结,同雪雁两个走下桥,都一一系在池畔柳条上。

那树方吐新芽,望去朦朦胧胧一片新绿,惹人怜爱,再系了这些姹紫嫣红的锦袋,便如挂灯笼一般,煞是好看。众人都笑道:“还是云丫头心思巧,这又好看又好玩,果然别致。”彼此挽手扶栏,都往堤上来,只命莺儿陪着香菱在亭中等候,说好留下最后一个阄儿便是她的。

湘云第一个下了桥,道:“我先来。”自己蒙了眼睛,便要去树上摘取。黛玉叫住:“且慢。”亲自过来将她拉住,命道:“你也要学琴妹妹刚才‘跳月’那样,舞过了才许你摸。”

湘云笑着,果然拍了三下掌,原地转了一圈,这才伸出两手只管向枝间寻摸,柳条柔软,虽然牵衣扯袖,倒不至勾破。

宝玉看她穿着大红衣裳站在绿柳锦灯下舞着,不由向惜春叹道:“这比你前儿画的白雪红梅图又如何?”惜春笑道:“这样活泼跳脱景致,我竟画不出来。”


一时湘云摸到了,遂摘了蒙布,解开袋子,却是对对子。湘云道:“一个人怎么对?这得有个对家才行,你出我对,我出你对,才觉热闹。”

李纨生怕她找自己,忙道:“那年芦雪庵联句,谁是你的对手?这会子倒又叫起阵来。不如就是琴妹妹应战吧,也还势均力敌。”

宝钗笑道:“可见你们诚心害她出丑。”黛玉却怂恿道:“谁胜谁败还未定论呢?说不定云丫头辞穷。若要设赌,我是要买琴妹妹赢的。”宝钗笑着推宝琴道:“你林姐姐买你赢呢,你可不要害她输得倾家荡产。”宝琴却道:“依我说,不如我们在座每人出一个题目让她对。不然,真成联句了。”

湘云向来好战,且是遇强则强的,遂搓手挽袖地道:“更好。那就是我以一敌十,尽管放马过来。”李纨笑道:“现在说得豪放,等下对不出来,才叫打嘴呢。”

接着余人也都摸了,却是宝玉拈着了宝钗的题目,笑道:“我填词已不擅长,又是个限死了韵的。”黛玉笑道:“还没做呢,先就拿这些话来垫底,难道为你说了这些话,等下做不出,本令官便不罚你了么?只是你若做不好,倒辜负这题目了。”

宝玉便坐到池边去,眼观鼻,鼻观心,静思默想。湘云捅宝钗道:“姐姐这诗题太也难为人,你看爱哥哥,不是做诗,倒是参禅呢。”众人又笑。

湘云又催众人出题,李纨便先出了一个,却是“微君之故”,湘云对了个“有凤来仪”。

探春道:“早晨老太太给林姐姐一盒什么‘雀头黛’,说是产自西域,是画眉的上品,我竟没听过个这名目,便用它做题吧。”黛玉道:“正是呢,我又不大描眉,哪位姐妹喜欢,不如拿了去。”探春道:“老太太给你的,怎么好另给人?”宝琴抢着道:“我对‘鸭嘴兽’。”探春摇头道:“黛与兽不对。”湘云想了一想,答:“我对‘鹤顶红’。”探春便笑了。李纨道:“虽然工整,听着怪吓人的。”湘云笑道:“只要对得工,管他吓不吓人,横竖又不是拿来喝。”

接下来该邢岫烟,未语先笑道:“我一直在想着这亭上的对联,真个不错,要想另拟一幅来抒写此情此景,竟然不能。只是今天我们在柳树上系锦囊出诗题,如此雅事,焉可不记?所以我便出个上联吧。”遂清声吟道:

柳岸何缘结锦绣

宝玉率先赞喝:“这问得好,比我‘绕堤柳借三分绿’更有奇情,且也生动,真不负了今朝盛会。”湘云听了,心里早已转过六七个对句,却都不满意,一心要寻个最好的压倒了她。因左右张望,忽而看到桥上所镌“沁芳”二字,灵机一动,笑道:“有了,下句也是实情,且是大白话。”吟道:

花溪终日洗胭脂

众人都抚掌赞叹:“这对得绝妙。且是闺阁本色,大观园里的水,可不都洗的是胭脂呢。”

接着是宝钗,道:“我出个词牌名儿,就是香菱刚才说过的《念奴娇》。”湘云脱口而出:“《忆王孙》。”宝钗道:“这不工,‘娇’是娇媚之意,虚词;你对‘孙’字,岂不错了?”湘云辩道:“奴娇连用,当作‘娇娥’讲,是实词;我对‘王孙’,如何不工?”

黛玉笑道:“知道你已经有了婆家,满心里巴不得赶紧嫁了去,所以对个词牌名儿也要叫作‘忆王孙’,满心里只想着王孙公子,连‘脸面’都不要了,还哪里顾得上‘虚实’?”

众人哄然大笑。湘云气得追着黛玉打,宝玉急忙笑着拦住。黛玉躲在屏风后面告饶道:“别打,你出的那个刁钻题目是我得了,看了诗再打。”湘云见宝钗宝玉左右拉住自己,明知打不到,只得恨道:“诗若不好,两罪并罚。”

黛玉遂从屏风后转出,笑着执笔一挥而就,掷与湘云道:“你这集句成诗,竟比自己做一首更难呢。我好容易凑了八句出来,你说不好,我也没法儿。”众人看时,写道是:  

今年春半不知春,

风雨朝朝夜夜深。

近看两日远三月,

遥怜翠色对红尘。

灯烘画阁香犹冷,
绣在罗衣色未真。

相府梵宫均是幻,

落花犹似坠楼人。

众人都笑道:“全是潇湘子口吻。虽是集句,倒像原创。”

探春道:“我本来正为题目绞尽脑汁,潇湘子这首集古句成诗,倒提醒了我,不妨也套一句现成话儿倒便宜。”众人先看题目,要求诗谜一首,却要一谜两解,既是眼前人,又是日常物,这人与这物且要身份符合。湘云笑道:“这题目出得倒像我的腔调儿。是谁出的?”

宝钗笑道:“能和你一般古怪心肠的,再没别人,不是宝玉,就是黛玉。”黛玉笑道:“我如今修心养性了呢,再不会出这种题目。”宝玉也笑了,道:“今儿起社,原图个热闹,作诗还在其次,难得是大家高兴。当然少不得要出几个谜语让大家参与,为的是雅俗共赏。”宝钗笑道:“饶是难为人,还有这许多道理。”

湘云笑道:“我说这题目出得好,所谓绛树两歌,黄华二牍也。做出诗来,必是好的。”催着探春写出来,拿起来替她大声念出:

赤兔无鞭奔走频,

簪花映月照浮尘。

水浒一百单八将,

红楼二十四回春。

宝钗早已猜出,却故意笑道:“这句‘红楼二十四回春’套得现成。论物件倒也平常,这个人却猜不出来。”惜春诧异道:“宝姐姐猜出来了吗?我倒刚好相反,这个人大概是二哥哥,这件东西是什么我却不知道,难道是木牛流马?”

宝琴道:“你也想想这个‘照’字。”又问,“为什么这个人是二哥哥?”探春惜春俱掩口而笑。

恰好袭人因怕宝玉在池边坐久了,原来披的那件单斗篷不济事,便回房去拿了件夹的,约着麝月两个手拉手的一起走了来。众人都指着笑道:“这可来得巧,谜底自己打诗里走出来,找上门了。”说得宝玉不好意思起来,忙迎上袭人,问:“做什么来?”袭人因将披风取出,将他身上那件换了下来。

宝琴并不知袭人姓花,犹自问人为何称她们两个做“谜底”,宝钗只得解给她听,又说了宝玉绰号“无事忙”的故事。宝琴听得笑了。

麝月听见自己两个人被写进诗里去,便要香菱拿诗给她看,又问是什么意思。香菱笑着将一诗两谜的缘故说了一遍。

麝月笑道:“这是怎么说的?我们爷竟成了‘走马灯’了。这可不是人家说的:绣花灯笼,外边亮堂里面空么。”宝钗黛玉都笑道:“这骂得巧。”

宝玉出题后,又后悔起来,怕不知被谁摸了去,又拿何人做题目,若是湘云得了,没轻没重,竟拿黛玉入诗,只管打趣起来,只怕她生气,反为不美;及见探春得题,用来打趣自己,倒觉放心。如今任人嘲笑,只不分辩。


一时宝钗、宝琴、李纨、惜春并邢岫烟等的诗也都做得了,各自誊出,称赏一回,尤其指着香菱的诗格外称赞,都说“这大有长进。”乃是一首七绝,写道:

帘卷轻寒梦未成,

娇拥莺语倦欹风。

花开莫遣擂羯鼓,

催得桃心别样红。

黛玉因要喝茶,一回头却见丫环们走了大半,只剩下紫鹃、袭人、莺儿带着几个极小的丫头在旁服侍,连麝月、素云、侍书、翠缕也都不在,诧道:“怎么只剩了你两个?那些人呢?”

紫鹃笑道:“是雪雁淘气。刚才薛二姑娘夸奖她的锦袋绣得好,她得了意,一味夸嘴。麝月故意气她说:‘这是晴雯不在,倘她还活着,你这针线功夫,一分儿也不及她。’雪雁便恼了,叫阵说:‘只管提死人做什么?你们平日里难道都是当小姐般养着,只管吟诗做画的不成?也都要做针线,就把你们自己做的拿出来同我比一比。那时才不说嘴呢。’因此她们几个都各自去拿自己的得意绣品,要去咱们院子开英雄会呢。”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有这等事。等下倒要过去看看。”又催宝玉:“只差你了,还等着做好了去看绣花赛呢。”

宝玉原在心中默拟了几句,总不满意,虽然叶韵,终嫌艰涩。忽听提起晴雯来,心中刺痛,有感于衷,正是“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一时激荡于胸,反获灵思,迅即吟成,笑道:“宝姐姐这题原出得难,我好不容易做了,只怕不好。”遂录出来给众人看,只见写着《水龙吟步章质夫、苏东坡韵咏桃花》:

春归怎占得先,风流还被风吹坠。

薛涛浣井,香君题扇,杜娥相思。

金谷园空,华清池冷,燕子楼闭。

纵褒姒无情,息妃不语,霖铃怨、谁弹起?


若使将春留住,绣花针、金丝银缀。

栖霞未老,武陵人杳,香残玉碎。

灼灼光华,夭夭颜色,终归萍水。

怨崔郎来迟,红飞满地,作胭脂泪。

宝钗看了,先就瞅着黛玉一笑。黛玉知她是说“春归怎占得先”一句用了《牡丹亭》句子,与自己上次行酒令犯了同弊,便知她已经猜到自己所看《牡丹亭》、《西厢记》原自宝玉处得来,故有此一笑。不禁飞红了脸,低下头去。

湘云便问宝钗:“这是你出的题目,可满意么?”宝钗道:“也难为了。叶韵倒还自然,只是一味用典,也太取巧些。”宝玉笑道:“我想自古写桃花,无非伤春,总没什么可写。《水龙吟》的曲牌规矩原大,偏又限死了韵,章质夫、苏东坡两个将‘情思’、‘才思’都用尽了,我除了‘相思’,竟无言可对;又有‘缀’字,‘碎’字韵,更是偏窄,若只管做些奇巧艳冶字句,姐姐必然又有批评,索性竟用些典故塞责,倒还可以偷懒。”

   香菱读了,又要了原词来看,赞叹道:“苏东坡‘似花还似飞花,也无人惜徒教坠’固然是好的,二爷这句‘春归怎占得先,风流还被风吹坠’也不差什么,我读着,也是一气呵成,顺流直下,比苏东坡怎么样,我不敢说——我们姑娘已经说过苏词是最好的——然而比章质夫的‘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倒觉更自然流利些。”

黛玉笑道:“你说得不错。学写诗,先要会读诗,比如大嫂子,虽不大写,评审却是最妙,也就是诗家了。今日你倒来做个评判,只管往下说,这词写得怎样?”香菱唬得道:“这怎么敢?”

众人怜她命薄,知她平生遭遇,不如意十常八九,只学诗这一件倒还是最上心的,便都要助她之兴,都道:“你只管评,好不好,是个意思罢了。”

香菱便又鼓勇说道:“这上半阙里连用了薛涛浣纸桃花井、李香君血染桃花扇、杜宜春人面桃花相映红、以及绿珠之金谷园坠楼、贵妃之华清池赐浴、关盼绝食燕子楼、褒姒烽火戏诸侯、息夫人缄口不言等八个典故,一气读去,余香满口,竟是一幅连轴古代仕女图;下阙起首这‘绣花针’一句是说雪雁姑娘绣锦袋的事,又应景,又现成,字面虽平常,联系眼前事儿一想,却有余味;锦袋未曾绣成,桃花倒先落了,更觉令人惆怅。栖霞山与桃花源的故事我是知道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是引的诗经句子,再有没有别的典漏下,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末一句‘崔郎来迟,红飞满地,作胭脂泪。’仍用崔护收尾,字面虽好,却与前文犯冲了。”

众人都笑道:“果然评得不错。”湘云道:“这个简单,末句倒不必改,只把前文‘杜娥相思’换成‘任娥’便不犯冲了。且又多一个典,共是九个,就唤作《九美图》倒好。”宝琴忙问:“任娥是谁?我竟不知道。”湘云道:“与周公斗法的桃花女,不就是任公之女吗?”

黛玉笑道:“这不像,比之绿珠、香君、息夫人、关盼盼,未免不伦不类;而且桃花女那样豪壮有本事,又精通阴阳数术,大概不会轻易害相思的。正经换个大男人,改作‘刘郎相思’也还切合身分。”

宝钗亦颔首道:“这说得是。刘禹锡两游玄都观,‘紫陌红尘’与‘前度刘郎’两诗都写得好,这相思害得也就算不轻。”众人愈发笑起来。

探春又道:“亏得林姐姐这一改,还增得一二分潇洒之气,不然这首诗合该叫作《桃花劫》了。你看二哥哥所咏之人,无不是倾城亡国之女,所谓红颜祸水。”

宝玉道:“古往今来这些士大夫伪道学,但遇乱世,就推出几个女人来抵罪,说什么红颜祸水,妖媚惑主。岂不知,果然明君至圣,必得才女佳人,又岂会被妖媚所迷?不过是那做君的原本昏庸无道,做臣的又只一味逢迎,致招下祸来,便胡乱拟几个女人名字来出首,开脱昏君佞臣之罪。古来美女原多,明君罕见,比之千里马遇伯乐更加难为。”说着,众人便起身往潇湘去。

惟香菱病体难支,坐这半日,早已力竭气促,宝钗因令莺儿送其回房,自己扶着桥栏杆,一壁走,一壁暗思探春方才所言,果然宝玉词中所用之典,无不是红颜薄命、年轻横死之人,湘云又比作《九美图》,今儿在座女子,又恰是九人,愈觉不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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