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汽车单排小卡车:长安月下红袖香 江湖夜雨著(1)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九乡新闻网 时间:2019/09/18 23:34:32

长安月下红袖香  江湖夜雨著

    长安月下红袖香:盛世浮华中的女子背影

如果说后世的女子往往更像是脆弱易伤多愁善感的瘦梅幽兰,那么唐代的女子则恰似国色天香的盛世牡丹,雍容中带着自信华贵中时显激情,更带着略显跋扈与张扬的野性。本书作者江湖夜雨力求从浩瀚的《全唐诗》中钩沉出她们的身影,搜寻出千年前她们的喜怒哀乐,讲述她们别具一格的精彩人生。“少女情怀总是诗”,唐朝女子的情丝,就织在那些尘封已久,变脆发黄的诗页中,紧跟江湖夜雨的叙述,重回那梦一般的唐朝!重回那激动人心的年代!

 

    正文 第1节:国色照酣酒天香夜染衣(序)

  国色照酣酒  天香夜染衣(序)

  一千多年前照在长安的那轮明月,应该和如今的月亮没有多大的分别。然而,人世间却烟尘飞散,历尽沧桑。可以让四十五辆车同时行驶的朱雀大桥,那美轮美奂相当于北京故宫三倍面积的大明宫,莲叶接天、荷花映日的太液池,丝竹弦乐声闻于天的华清宫,这一切都被无情的岁月车轮碾碎。更不消说那些素有“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之谓的红颜。

  “长安春色谁为主,古来尽属红楼女。”一千年前的流水、清风、春花、秋月是属于唐代红颜的。如果说后世的女子往往更像是瘦梅、幽兰一样脆弱易伤、多愁善感的话,那么唐代的女子却恰似国色天香的盛世牡丹,雍容华贵中带着自信、激情与张扬。“泪光点点、娇喘微微”“病如西子胜三分”整天吐血吃药的女子在唐代并不多见。与此相反,唐代女子中“铿锵玫瑰”型的却数不胜数:红线女可以一夜千里,于戒备森严的郡衙中盗出金盒,十七八岁的“车中女子”可以深入大内禁宫中盗宝,又轻而易举地在天牢中救人。唐代传奇中有众多的女侠,她们可以“逾墙越舍,身如飞鸟”,更时常有“右手持匕首,左手携一人头”的令人咂舌之举,脑后藏隐形神剑的聂隐娘更是剑仙级的高手。

  或许,有些人觉得上面所列的女子多为小说家言,不足为凭。然而,小说是反映现实的一面镜子,正是因为唐代现实中有这类的女子,才有了这些令人神往的佳话。我们且不提小说,来看正史,唐太宗李世民的妹妹平阳公主,在自己的老公柴绍奔赴太原,将她独自留下来的情况下,不但没有像寻常弱女子一样哭哭啼啼彷徨无措,反而自己扯旗举事,招兵买马,四处攻城掠地,所统率的人马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最终达到七万之众,隋朝名将屈突通也被她屡屡杀败。要知道,平阳公主纠集起来的这些人马,多是些兵痞、悍匪之类的猛恶汉子,但平阳公主却能让他们服服帖帖地听话,何等不简单!又有一个姓王的女子,她是魏衡之妻,被贼将房企地抢去做了姬妾。寻常女人到这个地步常常是自己抹脖子上吊,但唐朝女子不然,这个王氏趁此贼醉卧,一刀砍了他的头,并带着他的首级献给官军,贼众也惊散,唐高祖李渊大悦,封她为崇义夫人。“西门秦氏女,秀色如琼花。手挥白杨刀,清昼杀仇家。罗袖洒赤血,英声凌紫霞”,李白笔下的这种形象正是唐代女子的风采。

  不得不承认,唐代的女子,绝对比明清时的女子们强健得多。唐代的女子,没有后世中因缠足而致的畸型小脚,她们像男子一样打马球、蹴鞠,甚至骑马打猎。老杜诗中就曾说“辇前才人带弓箭”,唐武宗宠爱的妃子王才人常着男装在郊原游猎,和皇帝并马而行,以至于来奏事的大臣误以为王才人是皇帝。曾在长安市中耍把式卖药一身腱子肉的薛怀义,居然被太平公主指使的一群宫中壮妇按倒在地,一顿棍棒活活打死。反观明朝宫女们,数人合力,居然连个昏睡中的嘉靖皇帝都搞不掂。

  唐代女子的强势,不单单是体现在体力上。大唐的政治舞台,尤其是初唐盛唐时期,一双双纤纤素手,不时地伸向那可以号令天下的最高权力。这个绵延万里,威振八方的大帝国的神经中枢有不少时间是被这些红颜女子们左右着的。她们在政治上的冷静、沉着和狠辣,是很多的男性帝王所不及的。当然,这其中最为有名的就是“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则天,她堂而皇之地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帝王宝座,让千万男人在自己脚下颤栗臣服,她是女皇,在中国的历史上独一无二,空前绝后。其他如韦后、太平公主、上官婉儿等也是权倾一时。所以在唐传奇的故事中,常有太阴夫人、后土夫人等非常高贵的女性形象,男人们常因为靠她们的恩赐而富贵发达。这不仅仅是传奇,也是活生生的现实。

  美人如花花似梦,自古以来,“美丽”这一词几乎被女性独占。作为女儿家,唐代女人不单单有强悍的一面,也有娇艳妩媚的亮色。唐代的女子没有后世所谓“珍重芳姿昼掩门”的矜持和矫情,她们热情、奔放、张扬、浪漫,她们追求美丽和时尚的激情丝毫不下于现代的美眉们。花颜云鬓:有反绾髻、半翻髻、三角髻、双环望仙髻、回鹘髻、乌蛮髻……真可谓“宝髻高梳金翡翠”;黛眉轻挑:有鸳鸯眉、小山眉、五岳眉、三峰眉、垂珠眉、月棱眉、拂云眉……——她们浓妆艳抹,华服霓裳,衣带飘飘,溢彩流芳。她们大胆开放,酥胸半露,香肩粉颈间的玉肌雪肤透着火热而性感的诱惑。“日高邻女笑相逢,慢束罗裙半露胸。莫向秋池照绿水,参差羞杀白芙蓉”,这样的情景在其他的朝代是看不到的,唐代女子的衣着之大胆暴露,几乎只有现代身着露脐装低腰裤的摩登女孩们才能相比。

   唐代女子的才情也是相当可观的,辛文房在《唐才子传》中曾说:“唐以雅道奖士类,而闺阁英秀,亦能熏染,锦心绣口,蕙情兰性,中可尚矣,”上官婉儿、李冶、薛涛、鱼玄机……唐诗集中留下了她们的倩影幽魂,她们的诗句为唐代诗歌宝库添上一缕红袖馨香。

  唐代女子的感情同样炽热真挚,大胆直率,她们敢爱敢恨,她们敢说:“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这是何等狂热灼人的爱,直到今天,不少人还惊讶她的热度,这爱是那样的痴,那样的狂,那样的无可抵挡,那样的直白无碍。这在唐代却是一种普遍的现象。身为家妓的“李节度使姬”也说过:“囊里真香谁见窃,鲛绡滴泪染成红。殷勤遗下轻绡意,好与情郎怀袖中。”唐代女子的爱,绝不是遮遮掩掩,“让我们的心上人自己去猜想”的那种。

  可惜的是,如同帝王家史一般的史书中,红颜女子们的身影少之又少,尤其是那些并非金枝玉叶的平凡女子更是难以留下什么踪迹。随着时光的流逝,后世的人们对于唐代女子真正的神韵,越来越觉得遥远和隔膜。于是在后世文人的笔下和当代的影视剧中,会出现小绵羊版武则天、薄命情种版的太平公主、有胸无脑版的杨玉环,她们或被理想化,或被简单化,甚至庸俗化,但这并不是她们的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思想和情感。

  所以,江湖夜雨力求从浩瀚的《全唐诗》中找寻出她们的身影,搜寻千年前她们的喜怒哀乐。“少女情怀总是诗”,也许唐朝女子的情丝恰恰是织在这些尘封已久,变脆发黄的诗页中吧。真实的历史往往不像刻意编出来的故事一样唯美、浪漫,让人感觉如梦如幻,如痴如醉,但是却更加真实、质朴、耐人寻味,发人深思。正像一首歌中唱得那样:“为什么就是找不到无邪的玫瑰花,为什么遇见的王子都不够王子啊,我并不期盼他会有玻璃鞋和白马,我惊讶的是情话竟然会变成谎话……”

  不要只期盼“人生若只如初见”,其实“人间正道是沧桑”。然而繁华剥落之后,未必尽是苍凉的底色。激情不变,真爱可寻,看遍千余年的悲欢爱恨,读尽历史中的喜乐缠绵,我们会更加明达睿智,平静坦然,真正地把握好自己的人生。

 

    正文 第2节:女帝卷 金轮垂照掩日光(1)

  金轮垂照掩日光 女帝卷

  如果按传统思想中的身份高低来说的话,武则天这位我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女皇帝理所当然地要占第一位。她以女子之身,却拥握天下,正式登上帝王的宝座。她那雍容华贵、君临天下的气势也成为几千年来让女人们感到骄傲的神话。

  一般的女子,能嫁给皇帝就算相当高贵了,但武则天居然嫁过两个皇帝(太宗和高宗)。能成为皇帝生母的女子当然就更少,但武则天却生下过两个皇帝(中宗和睿宗)。然而,这还都不算最牛的事情,最绝的是她本人也是皇帝,就这一点,堪称一锤定音,我国历史上任何女人都望尘莫及。

  武则天这一生,给后世留下了无穷的话题。她的墓前立了一块由完整的巨石雕成,绕有八条螭龙的巨碑。然而这块雄浑庄重、巍峨壮观的石碑上却一字不写,因此称为“无字碑”。虽然武则天只树其碑,不书其颂,但对于她的一生后人众说纷纭,关于武则天的文字又何止千万!

  武则天是如何一步步迈向紫殿玉座,又是如何一步步拆掉重重叠叠的障碍,制服形形色色的对手,最终让大唐帝国中的所有人都因她的一举一动、一喜一怒而颤栗,这似乎是个永远难解的谜团。关于这些,虽然不少的书上已经说了很多,但是这些书的作者未必就能有武则天那超人的智慧,所以对于武则天的介绍,不免有些类似于业余围棋爱好者来讲聂棋圣下的棋,只略解其一二罢了。

  这里,我们不想从头到尾叙述女皇的一生。我们仅从《全唐诗》里找一些和这位女皇相关的诗句,遥想一下女皇的人生片断。这些诗句,都来自那个遥远的年代,那个八水围绕的长安和满城牡丹的洛阳。九重金阙中,御苑桃花前,或许当时,她还不是令人生畏的女皇,她还只是那个活泼娇柔的武媚……

 

    正文 第3节:女帝卷 金轮垂照掩日光(2)

  一  望仙驾,仰恩徽

  卷5_4 【唐享昊天乐·第二】武则天

  瞻紫极,望玄穹。翘至恳,罄深衷。听虽远,诚必通。垂厚泽,降云宫。

  卷5_14 【唐享昊天乐·第十二】武则天

  式乾路,辟天扉。回日驭,动云衣。登金阙,入紫微。望仙驾,仰恩徽。

  武则天所作的诗篇,《全唐诗》第五卷虽然收录了四十六首之多,但是其中像《唐享昊天乐》就占了十二首,《唐明堂乐章》又有十一首,《唐大飨拜洛乐章》有十四首,这些诗都是朝廷典仪中的歌词,并无多少个人的情感在其中。我们选看《唐享昊天乐》中的这两首诗,三个字一句,非常像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上唱的那个:“风昭祥,日月光;四海升,开城疆。仁智信,礼义忠;敦厚德,利圣王……” 呵呵,其实是说反了,应该说是那电影借鉴模仿了这两首相类似的古诗才是。

  据说这《唐享昊天乐》十二首还是武则天当太宗宫里的才人时,唐太宗命她作的。依我看,倒也很有可能。因为这一组诗中有很多谦卑恭颂的词句,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绝没有后来武则天的诗作中那种不可一世的霸气。同样是这类题材的诗,到了永昌元年,武则天在大权在握,百官慑服,即将正式称帝时所写的《唐大飨拜洛乐章》就完全不一样了:“神功不测兮运阴阳,包藏万宇兮孕八荒……”这里面就一副踌躇满志的语气,大有八荒六合,唯我独尊的气势。

  武则天当年初入宫时,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才人。唐朝后宫中的编制是这样的:皇后一人,下立四妃——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各一人;以下有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各一人;再下就是婕妤九人,美人九人,才人九人,宝林二十七人,御女二十七人,采女二十七人。诸女各有品位,共一百一十二人。所以武则天在宫中的地位,只是一个中等偏下的角色。

  武则天初进宫时,才十四岁。她没有像一般性格懦弱的女子那样哭哭啼啼,反而比较高兴地说“见天子庸知非福”,但恐怕谁也不会相信她一开始就是奔着当女皇帝这个“崇高理想”去的,她当时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不过,在很多事情上,多少反映出了她豪迈果敢的一面。武则天后来当了女皇后,亲口说了这样一段旧事:“当年太宗有马名狮子骢,无人能制。朕言于太宗曰:‘妾能制之,然须三物:一铁鞭,二铁,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太宗壮朕之志。” 意思是说,唐太宗有匹烈马名“狮子骢”,没有人能驯服,但武则天说她能制服,只需要三件东西:铁鞭,铁棍和匕首。先用铁鞭抽打,如果不服,就用铁棍敲它的头,再不服,干脆一刀割断它的喉咙!太宗当时很赞赏她。

  然而,也许是需要性格互补,一向英武勇猛的唐太宗并没有太宠爱野蛮女孩武媚娘,相比之下,他更喜欢体态娇柔、心性玲珑的才女徐惠。徐惠一开始也是一个才人,但不久就升为正二品的充容,而武媚娘,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岁这十二年间,她依然是个正五品的才人。或许她已经认识到自己刚猛有余而柔韧不足的性格缺陷,这十二年间,她或有意或无意地从太宗身边和徐惠那里学到了不少的东西,按《新唐书》的记载,她的性格后来被锤炼成:“城宇深,痛柔屈不耻,以就大事。”已经修成了刚柔并济的境界,这为她最终登上那尊霞光万丈的女皇宝座垫上了一条石阶。

  “望仙驾,仰恩徽”,这时的武媚娘和一般的嫔妃们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一直没有子息的她,想必也是极少能得到太宗的临幸。然而,她却抓住了另一根稻草,那就是皇子李治——即将登上皇位的储君。

  二  看朱成碧思纷纷

  卷5_47 【如意娘】武则天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这首题名为《如意娘》的诗,应该是武则天被迫在感业寺中出家时写的。当时,唐太宗驾崩,作为太宗的嫔妃,既无高贵的名分又无子女的她,可能要面临的不是青灯黄卷的古寺,就是寒雨秋窗的冷宫。据学者考证,武则天并未真正落发出家,而是以出家为名,李治将她另置别所,好方便两人偷欢幽会。

 

    正文 第4节:女帝卷 金轮垂照掩日光(3)

  然而,无论是身在佛寺,或是幽居别院,在武媚娘的一生中这应该是她最忐忑不安的时刻。虽然李治现在当上了皇帝,也曾信誓旦旦。但是按唐朝制度,除太子妃外,太子的姬妾编制应该有这么多:“良娣二人,正三品;良媛六人,正五品;承徽十人,正六品;昭训十六人,正七品;奉仪二十四人,正九品。”大家可以加一下,足有五十五人之多,可以组成两个美女排。而现在他成了皇帝,粉黛三千就算暂时没配齐,也够李小九眼花的了。

  而且,曾经以美貌和智慧著称的徐惠的妹妹,也被李治收入后宫,封为婕妤。李治虽然不大喜欢王皇后,也没有和她生育过子女,但是在李治未登基前就是良娣名分的萧淑妃,早就生下了两女一男。那个叫李素节的男孩子,长得相貌清秀,又聪明过人,李治非常喜欢,将来的太子位十有八九会是他的。在这种情况下,无名无分身份尴尬的武媚,被李治想起来的机会又有多少?

  这时候的武媚,已经有二十六岁了。二十六岁,对于现代社会的女子来说,并不算太大的年龄,但是在寿命短暂,十四五岁就成婚生子的古代,已经可以算“半老”了。“晓镜但愁云鬓改”,虽然当时李商隐和这句诗都没有问世,但是女儿家担心青春不在的情怀却自古就约略相同。她没有时间再等了。虽然她是一代女强人武则天,但此时的她,担忧着手中已没有多少青春岁月可以把握,只有把希望寄托在那个曾和她缠绵缱绻过的男人身上。她的命运,只在他的一念之间。所以这首缠绵凄婉的诗写得非常出色,也让我们知道,后来杀人如麻,凌驾于万众之上的武则天也曾有过这样一段柔情。

  然而,旧时的文人囿于陈腐偏见,对武则天这首诗中的真情却不能理解。钟惺《名媛诗归》中,虽然也对此诗称好,但随即就骂武则天是“老狐媚甚,不媚不恶”,另一个腐儒周明杰也说:“恐可忆者不少,那得许多憔悴!”讥笑武则天一生中泡过的男人太多。其实当时的武则天,心思肯定只放在李治身上。因为他是她唯一的希望。

  旧时还有相当多经过“正统教育”的人,不信这首颇有情意的诗是写给李治的,他们诬为武则天写给男宠的。明代杨慎在《升庵诗话》中曾引宋代张君房《脞说》中的话说:“千金公主进洛阳男子,淫毒异常,武后爱幸之,改明年为如意元年。是年,淫毒男子亦以情殚疾死,后思之作此曲,被于管弦。呜呼,武后之淫虐极矣!杀唐子孙殆尽……使其不入宫闱,恣其情欲於北里教坊,岂不为才色一名妓,与刘采春薛洪度相辉映乎?”

  姓杨姓张的这俩人,满脑子后世的迂腐思想。他们虽然也不得不承认武则天这首诗中表现出来的才情(“岂不为才色一名妓”),但诬蔑为是给男宠(应是薛怀义)所作,并觉得武则天淫荡至极,情欲旺盛,去当妓女倒是得其所哉。这里且不用和他们理论对武则天的评价问题,只是辨明一件事,这首《如意娘》绝对不是武则天写给男宠的。且不说薛怀义是武则天厌憎之后,派太平公主将其打死的,就算像姓张的所说是被武则天“玩死”的,那诗中“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作何解,这个“淫毒男子”都死翘翘了,鬼魂来“验取石榴裙”吗?所以,这首诗必然是青年时代的武则天所写,诗中透着前途莫测、怅惘无依之感,分明就是个幽怨女子,哪里像后来傲视天下的圣神皇帝?

  但是,在武则天的诗里面,这首诗写得似乎最为出色。诗中最贵有真情,正因为当时的武媚娘有着和普通女子一样的愁绪离情,所以这首诗最为动人心扉。诗仙李白曾写有《长相思》一诗,其中写道“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李白的夫人看了说:“君不闻武后诗乎?‘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李白听了后“爽然若失”,因为他的诗和武则天的诗立意很相似,艺术手法上也并没有超过武则天这首,所以心下很不爽。后来有“刿目怵心、掐擢胃肾”之称的孟郊又写出了“试妾与君泪,两处滴池水。看取芙蓉花,今年为谁死!”这样语出惊人的句子,但溯其本源,还是承袭了武则天的创意。

   然而,被命运青睐的武则天,并没有和历史上众多的后宫女子一样成为终老宫中的“上阳白发人”,仁厚的高宗终于没有忘记她,一贯柔弱的高宗希望有一个坚强果敢的女子在身边,做他的知心人。武媚,恰好扮演了这样的角色,于是她爬出了这段泥泞难行的人生泥潭,开始起飞,一直冲上九天云霄!

 

    正文 第5节:后妃卷 西宫夜静百花香(1)

  西宫夜静百花香  后妃卷

  一  盛世牡丹——长孙皇后

  旧时的人们,往往有“红颜祸水”之说。历代昏君的罪过,似乎也要有一多半算在后妃的身上。然而,在史册中,也有被称为“坤厚载物,德合无疆”,足以母仪天下的贤后。这其中,长孙皇后当仁不让应占第一名。当然,长孙皇后能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贤后,和她老公李世民是千古罕见的君是有相当大的关系的。有人觉得“李世民虽然是贞观的核心人物,却不能象征它的灵魂”,只有长孙皇后才是贞观时代灵魂的载体。对此说法,总觉得未免有点夸大了长孙皇后的作用。但是,不可否认,长孙皇后一生可圈可点之处甚多,几乎找不出任何瑕疵,堪称千古皇后楷模。

  长孙皇后作为千古贤后,在人们心中自是雍容典雅,恰如一朵光照百代的盛世牡丹。这里,且不说长孙皇后是如何于十三岁时就嫁给了当时才十五岁的李世民,和李世民相伴二十三年,生育了七个子女;又是如何劝谏李世民,三番五次救下那个倔驴脾气的魏征;还有一生节俭,不骄不妒,坚决要求薄葬等等。这些“光荣事迹”大家想必早已听过不少,就不再多说了,这里只从《全唐诗》里长孙皇后留下来的唯一的一首诗中,看一下长孙皇后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卷5_1 【春游曲】长孙皇后

  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如果这首诗不写明作者,恐怕很多人不会想到是长孙皇后所作。在传统印象中,作为贤后榜样的长孙皇后,应该是正襟危坐,手拿《女则》,和庙堂中的泥菩萨一般不食人间烟火,无情无欲,没有半点“人味”才对。而这首诗中的长孙皇后,居然像个活泼可爱的寻常少妇一般,而且还挺“开放”的,什么“兰闺艳妾动春情”之类的话,既直白又大胆,不免让旧时的一干老儒看得不时摇头,尴尬万分。

  明朝钟惺的《名媛诗归》第九卷中就这样说:“开国圣母,亦作情艳,恐伤盛德。诗中连用井上、檐边、花中、树上、林下,一气读去,不觉其复。可见诗到入妙处,亦足掩其微疵。休文四声八病之说,至此却用不着。”我们看钟惺虽然也夸长孙皇后这首诗作得不错,但还是觉得长孙皇后作为“开国圣母”有失“庄重”,说什么“恐伤盛德”。

  就算是今人,也有持这种看法的,还有人以此来否认这首诗是长孙皇后所作。他最主要的理由就是此诗和长孙皇后的“身份”不符。有文章之中这样说:“该诗通篇充斥着‘动春情’‘新桃偷面色’‘嫩柳学身轻’‘舞蝶’‘风流’等等词句,显得轻佻、放纵。这种口气和情调不但与长孙皇后的履历、身份不符,也与她的性格不符。”看来现在还是有相当多的人以为长孙皇后就该是那种呆守礼制的木偶人,殊不知张扬个性袒露着酥胸的大唐美女们和后世裹了脚的病小姐是大不一样的。

  有人觉得长孙皇后这首诗是伪作的另一个理由就是,七律在唐初尚未成熟,且不多见。这一点说得有点道理,但也不能就此断定此诗是伪作。我们看长孙皇后这首诗,表面上好像是像模像样的七律,中间两联从词句上看也对仗工整,但如果仔细用七律的平仄来套的话,就会发现有“失粘”“失对”等出律之处。其实,这正证明这首诗应该是长孙皇后所作。因为当时格律并未成熟,才有这样的现象。隋唐初期,七言少见,但并非没有,且不说庾信的《乌夜啼》,隋炀帝就有一首《江都宫乐歌》:“扬州旧处可淹留,台榭高明复好游。风亭芳树迎早夏,长皋麦陇送余秋。渌潭桂楫浮青雀,果下金鞍跃紫骝。绿觞素蚁流霞饮,长袖清歌乐戏州。”另外和长孙皇后同时代的上官仪老儿、许敬宗奸臣都写有这种风格的七言诗。因此,伪作之说,不能成立。

 

    正文 第6节:后妃卷 西宫夜静百花香(2)

  其实恰恰通过这首诗,我们能了解到长孙皇后作为一个女人,也有娇艳妩媚的一面。她同样是有笑有歌、有情有欲的女人。大唐的风气,正当如此。长孙皇后本来就是鲜卑女子,唐朝也是胡汉交融,风气开放的时代,这样真挚坦诚的感情,比后世那种迂腐虚伪的风气要健康得多也可爱得多。

  中国的历史,经常喜欢将人,尤其是他们所认为的贤人圣人,木偶化、泥塑化,抽离了真实的血肉,按自己希望的形象用泥糊起来,放在香烟缭绕的殿堂里供奉。然而,幸好有这样一首诗,能让我们充分了解到长孙皇后真实而又可爱可亲的另一面。

  五  梅花一梦——江采苹

  卷5_62 【谢赐珍珠】江妃

  桂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全唐诗》第五卷中有这样一首诗,题为江妃所作。相传唐玄宗曾一度迷恋一个被称为“梅妃”的女子,名叫江采苹。据说在唐玄宗宠爱的武惠妃死后,玄宗终日郁郁不乐。太监高力士想排解一下玄宗的烦忧,于是到江南寻访美女。在福建的莆田县发现了一个兰心蕙质的女孩,她就是江采苹。唐玄宗一见,极为喜欢,从此专宠她一人,将后宫中其他妃子都“视如尘土”。江采苹性情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知书通文,常以东晋时的著名才女谢道韫自比,在穿衣打扮上也是喜欢淡妆素服。她最喜欢品性高洁的梅花,所以她住的宫苑中种了不少梅花,每逢花开之时,常在梅花间苦吟徘徊良久,甚至直到半夜也不忍回室,活脱脱一个唐代林妹妹。唐玄宗因此戏称她为“梅妃”。据说她还写有《箫》、《兰》《梨园》《梅花》《凤笛》《玻杯》《剪刀》《绚窗》八篇文赋。

  然而,当杨玉环进宫以后,正所谓“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梅妃顿时被冷落。在杨贵妃的挑唆下,梅妃江采苹被赶到冷清寥落的上阳东宫里居住。梅妃得宠时,各地争相进献梅花。有一次,她听着外面有驿马驰来,便问可是送梅花来的?但如今哪里还有人给她送梅花,都是快马加鞭给杨贵妃送荔枝的。梅妃不禁泪湿罗巾。她想起汉朝陈阿娇千金买赋的故事,拿出千金来给高力士,想请高力士找人写赋献于皇上。高力士油滑得很,借口无人写赋,加以推诿,于是江采苹自己写了一篇《楼东赋》给唐玄宗看。文赋如下:

  玉鉴尘生,凤奁香珍。懒蝉鬓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蕙宫,但凝思乎兰殿。信标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况乃花心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楼上黄昏兮,听风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游;长门深闭,嗟青鸾之信修。忆太液清波,水光荡浮,笙歌赏宴,陪从宸旒。奏舞鸾之妙曲,乘画之仙舟。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亡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思旧欢之莫得,想梦著乎朦陇。度花朝与月夕,羞懒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属愁吟之未尽,已响动乎疏钟。空长叹而掩袂,踌躇步于楼东。

  可这男人的心一旦变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玄宗看了这篇赋后,虽然也略微有些触动,但他只是派人封了一斛珍珠,悄悄赏给梅妃。梅妃见了,大为失望,于是写下本篇这首诗,和珍珠一起送还给玄宗。梅妃诗中说,在寂寞的冷宫里,她满怀愁绪,无心打扮。是啊,自古来就是“女为悦已者容”,她打扮给谁看呢?她要的不是珍珠,就是再多的珍珠也无法安慰她寂寞伤感的心。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乱中,玄宗顾不上带走失宠的梅妃,于是梅妃落入贼兵手中,有人说她被安禄山的乱兵杀死,有人说她投井自尽了。也有的故事说,多年后,官军收复两京,从一棵梅树下找到了梅妃的尸体。此时垂垂老矣的唐玄宗,看着梅妃的像,往事又一幕幕在他眼前浮过,对着梅妃的画像,他满怀伤痛地写下这样一首诗:

 

    正文 第7节:公主卷 秦楼鲁馆沐恩光(1)

  卷3_61 【题梅妃画真】李隆基

  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拥有时不珍惜,失去时才怀念。梅妃被他抛弃后死去,辉煌一时的大唐盛世也在他的手中结束,暮年的李隆基,在悔恨和思念中度过,他思念当年被他贬斥的贤相张九龄,思念灵秀过人的梅妃江采苹,思念妩媚如牡丹的杨玉环,更思念那曾经光芒四射的开元盛世。然而,这一切都仿佛是昨天的一场梦。显得那样的不真实,他再也回不去了。

  附:关于梅妃实无其人的争论

  上面关于梅妃的故事,讲起来非常动人。但对于是否真有梅妃这个人物,多数人却都持怀疑的态度。梅妃的故事最早见于据传为唐末曹邺所作的《梅妃传》。然而,有人考证说这也是伪托,其实大概是南宋时的手笔。鲁迅先生,郑振铎、刘大杰先生,都否认梅妃的存在。他们认为,一切有关梅妃的记载,都出自《梅妃传》,而不见于唐代当时的文献中,于是断定梅妃实无其人。鲁迅认为:“盖见当时图画有把梅美人号梅妃者,泛言唐明皇时人,因造此传。”更有人指出《梅妃传》,含有宋代文化特征的多种印记,如爱梅、咏梅的风尚,斗茶的风习以及将体态丰盈的杨妃蔑称为“肥婢”等,这都是宋代的审美风格。也有几分道理,梅妃那种孤傲清高的形象确实更像宋代以后的女子。

  对于此事,江湖夜雨的看法是,宫中确实应该有过一个甚至一些被杨贵妃嫉妒而受冷落的女子,白居易《上阳白发人》一诗中就描写过这样一个宫女:“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妒令潜配上阳宫,一生遂向空房宿。”“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杨玉环得意了,那两千九百九十九个“佳丽”哪个不气愤难平,所以她们的泪水和感伤,和故事中的梅妃是相通的。但是,这个“梅妃”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糅合了很多人创造出来的一个文学形象。如果真的有像传奇中描写的“梅妃”的话,作为被“红颜祸水”杨玉环打击欺压的弱者,当时的唐人笔记和诗词中肯定会大书特书的,正像班婕妤失宠、赵飞燕姐妹得势一样,多好的题材啊!虢国夫人那种丑事都敢写,这事更该理直气壮地写啊。所以梅妃应该实无其人。

  然而,关于梅妃的故事,我们还是不妨来看一下的。正如这样一句话:“历史都是假的,除了名字;小说都是真的,除了名字。” (英国历史学家卡莱尔语)梅妃也好,江采苹也好,这些名字或许都是虚构的,然而“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的泪水却是真实地在流淌,而且并不仅仅是“梅妃”一人,也不仅仅是有唐一代。

  秦楼鲁馆沐恩光   公主卷

  一  权倾天下——太平公主

  说起来,当公主要比后妃们幸福得多,她们不像后妃那样只有表面上的荣光,背地里却要忍受那难耐的空床冷窗,以及诡异莫测的机关算计。而公主们,往往会得到加倍的宠爱,尽情的享受。有道是,做公主好,做唐朝的公主更好。唐代公主,骄宠无极,吃喝玩乐奢侈排场且不说,玩起男人来也是令后人咋舌地生猛。尤其是初唐时期的几个公主,好多都有成群结队的情夫男宠。

  然而,在政治方面参预的比较多的,真正对大唐朝政产生影响的却只有太平公主一人而已。关于真实的太平公主,应该和电视剧《大明宫词》中那个可爱善良、宽容伟大,又堪称情痴情种的“太平公主”判若两人。其实,太平公主是一个很贪婪的人,无论是情欲方面,还是权欲方面。

  《全唐诗》中太平公主自己留下的诗只有一句,就是卷二中那首《景龙四年正月五日,移仗蓬莱宫御大明殿,会吐蕃骑马之戏。因重为柏梁体联句》,在这次联句诗中,太平公主说了句:“无心为子辄求郎,”用了一个《后汉书》上的典故:“馆陶公主为子求郎,明帝不许,而赐钱千万。”意思是说汉朝时馆陶公主为自己的儿子向皇帝求官(这里郎是官的意思),皇帝说赏钱行,给官不行,因为当官关系到一方百姓的安乐。太平公主引用此典故是说,我是公主,但不会像汉朝馆陶公主一样乱干预朝政,为自己儿子求官什么的。但这只是个场面话而已,她是说一套做一套,中宗当政时,太平公主把持朝政,乱封官的事情不胜枚举。

 

    正文 第8节:公主卷 秦楼鲁馆沐恩光(2)

  太平公主虽然自己就写了这一句,但在全唐诗中,她的影子还是经常出现的:

  鸣珠佩晓衣,镂璧轮开扇

  卷2_1 【太子纳妃太平公主出降】李治

  龙楼光曙景,鲁馆启朝扉。艳日浓妆影,低星降婺辉。

  玉庭浮瑞色,银榜藻祥徽。云转花萦盖,霞飘叶缀。

  雕轩回翠陌,宝驾归丹殿。鸣珠佩晓衣,镂璧轮开扇。

  华冠列绮筵,兰醑申芳宴。环阶凤乐陈,玳席珍荐。

  蝶舞袖香新,歌分落素尘。欢凝欢懿戚,庆叶庆初姻。

  暑阑炎气息,凉早吹疏频。方期六合泰,共赏万年春。

  这是太平公主的父亲唐高宗李治亲自为太平公主写的诗。唐高宗李治虽说在人们印象中比较窝囊,却倒是个慈爱的好父亲。此时是开耀元年(681年)七月,太平公主已经二十岁了。放在今天来说,二十岁的女子才刚够法定结婚年龄,但在古代就算比较晚的了。原因嘛,是因吐蕃求婚之事耽误了一阵子。

  事情是这样的:在太平公主十六岁时,吐蕃来要求和亲,请求将太平公主下嫁到吐蕃去。然而,太平公主是武则天的爱女,哪里舍得让她远去异国他乡?大概是因武则天掐死头一个女儿,心中不免有愧疚之情的缘故,对太平公主那是备加宠爱。于是宣称太平公主出家修道(“太平”就是道号),拒绝了吐蕃的提议。其实在早期大唐国力强盛时,从来没有将直系亲女嫁到国外进行“和亲”过。

  吐蕃人这么一打岔,太平公主的婚事就耽误下来了。或许武则天也想让她在自己身边多待几年,所以一时就没有考虑到她的婚事。然而,春情萌动的太平公主等不及了。于是在一次宴会上,她身上穿着紫袍,腰间束着玉带,头戴黑色头巾,在高宗及武后面前跳舞。这身衣服当时是武官的打扮,逗得高宗和武后欢笑之余,向她问道:“你一个女孩儿又不能做武官,怎么想起扮成这样子?”太平公主趁机说:“那就赐给驸马吧。”于是“帝识其意”,这才开始张罗她的婚事。

  太平公主下嫁的驸马是薛绍。薛绍是名门贵族,其父薛也是驸马,母亲是城阳公主,现在看算是近亲结婚,但古时常常是“亲上加亲”,这是惯例。贾宝玉无论娶林妹妹还是宝姐姐也都是近亲结婚。当时薛绍并未婚娶,并不像《大明宫词》上说得那样有前妻慧娘这么一个人,倒是后来太平公主嫁的武攸暨,前面有个妻子,被武则天毒死。对于这门亲事,十有八九是高宗的主意,武则天却不高兴,她很有可能是想从武家人里选一个,所以她鸡蛋里挑骨头,说什么薛家虽然是贵族,但薛绍的两个哥哥娶的媳妇身份寒微,配不上太平公主的身份。但当时高宗主意已定,又有不少大臣为之开劝,武则天也没有再坚持。但这为后来发生的一切埋下了祸根。

  此时武则天又给继立为太子的李显重新娶了一个妃子,这个太子妃就是后来的韦后。李显原来有过一个太子妃,姓赵。赵妃的母亲,是太宗的女儿常乐长公主,武则天对常乐长公主母女很讨厌,居然找个机会把赵妃关了起来活活饿死了。此时太子公主,双喜临门,尤其太平公主的婚事,更是办得隆重无比,到处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唐朝时的婚俗,是在夜间迎亲,当时一路点的灯笼火把道旁的树木都烤焦了,公主的车驾异常庞大,好多地方门口太窄,过不去,没说的,命人当场拆墙,以方便公主车驾经过。

  父亲唐高宗李治亲自写下了这一篇《太子纳妃太平公主出降》(出降即公主出嫁),群臣们见皇帝都赋诗道贺,哪里敢落后,于是纷纷和诗称颂。于是《全唐诗》里有了许多篇《奉和太子纳妃太平公主出降》这样的诗,分别为任希古、刘讳之、郭正一、胡元范等所作。这些诗当然都是大拍马屁之作,其中胡元范说得最为卑下,居然说“小臣同百兽,率舞悦尧年”,把自己和牲畜动物们归于一类。这些诗在此就不列举了。李治这首诗,典故倒用了不少,但一味地堆砌词藻,大有“迎风洒狗血”(比喻过于矫饰造作)之感。这类诗堪称“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

 

    正文 第9节:公主卷 秦楼鲁馆沐恩光(3)

  然而,这首诗华丽中的苍白却恰恰一如太平公主的这次婚姻。驸马薛绍,只和太平公主生活了七年,就被一直看不惯他的武则天杖打一百,饿毙于狱中。这期间,太平公主和薛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他们共生育了四个孩子,但是,在她那一贯严厉的母亲面前,她也不敢坚持为丈夫求情。其实历史中,哪有那么多的情痴情种,哪有那么多的浪漫爱情?在相当多的时候,人们最爱的还是自己。

  不久,太平公主又嫁给了武则天的远房侄儿武攸暨。真实的武攸暨应该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和《大明宫词》上傅彪扮的那种猥琐不堪的形象大不相同。因为武家在历史上的名声不好,所以电视上的武家人一个个獐头鼠目,小丑模样,其实大多数武家人还是长得挺帅的,不然就难以理解,为什么韦后要和武三思私通,安乐公主为什么要将武崇训和武延秀通吃?不过说起来武攸暨的性格倒是挺老实的,政治上的事从来不参预,甚至太平公主大玩男宠,他也不吱声,非常本分地默默地当“贤内助”驸马。

  红绡帐中,遍尝洛阳城中如花少年之际,太平公主还会想起薛绍吗?这我们无从得知。然而,史书中却记载了这样一件事,那就是太平公主和薛绍所生的儿子薛崇简,经常被太平公主鞭打。由此可见,在太平公主心中,她的第一任丈夫薛绍根本就没有占据什么位置,或许,受武则天的熏陶,她同样觉得,身边男人嘛,不过是一种玩物。

  仙人楼上凤凰飞

  卷115_7 【奉和初春幸太平公主南庄应制】李邕

  传闻银汉支机石,复见金舆出紫微。织女桥边乌鹊起,仙人楼上凤凰飞。

  流风入座飘歌扇,瀑水侵阶溅舞衣。今日还同犯牛斗,乘槎共逐海潮归。

  太平公主在武则天一朝,虽然深受武则天的宠爱,但是在朝政上她的影响力还是颇为有限。有人不理解宫廷中的事情,觉得武则天既然不喜欢她的儿子们,为什么不传位给太平公主?这一方面是因为没有这样的制度,另一方面武则天不是不喜欢她的儿子,而是只要有人想夺她手中的权力,她就不答应。在影响她执掌大权的时候,都会毫不犹豫地除去,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太平公主为什么讨她喜欢?正是因为她不会抢自己手中的皇权。所以才有“公主方额广颐,多权略,太后以为类己,宠爱特厚,常与密议天下事”的情况出现。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太平公主在政治上也越来越成熟。

  神龙元年,中宗被大臣们拥立复辟时,太平公主也参与其事。或许她也看到自己的母亲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所以她支持发动政变,诛杀母亲身边的男宠“二张”。她亲自向母亲武则天陈说利害,武则天才正式下诏传位,因此堪称功不可没。中宗当了皇帝后,封太平公主为镇国太平公主,这就是《新唐书》中所说的“预诛二张功,增号镇国,与相王均封五千”。太平公主本来食邑就有五千多,现在又添了五千,加起来就有一万户了。这还是小CASE,太平公主当时的权势更是气焰熏天。中宗是个老好人,韦后虽然嚣张,但对于朝政大事所知甚浅,安乐公主虽然骄横,但她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就知道浮华排场和奢侈享受。所以实际的大权,一多半还是在太平公主手中。

  正因如此,这时到太平公主府上逢迎巴结的可着实不少。唐中宗虽然有些昏庸,但还是比较注重亲情的,不时到自己的妹妹家去串个门。当时的太平公主山庄之中,羽节高临,霓旌摇曳,歌管声吹,美酒华宴,好不热闹。同时也在《全唐诗》中留下了《奉和初春幸太平公主南庄应制》《太平公主山亭侍宴应制》等几十篇同题诗作。这些诗的作者都是当年一等一的名流学士,包括有“一时沈宋”之称的沈期、宋之问、号称“燕许大手笔”之一的苏、“文章四友”之一的李峤等。但作为应制诗,依然全部难脱辞藻华丽、内容空洞的通病。我们尝一脔知一鼎之味,看一下李邕这首诗。

  李邕是谁?也是一时的名士,他死后,李白为之感叹:“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所以这里选看一首他的诗。作应制诗,也是一门学问。对于应制诗来说,不怕铺陈空乏,什么天河仙宫、华日祥云一通胡诌,看来不是很着边,但也不会出大错,再者要多用些典故,更显得华丽高雅;当然,还有一点,就是多说吉利话,讨个口采,用典故可以,一定不要用上不祥的典故。比如《红楼梦》中元春娘娘让大观园众女儿们作诗时,林黛玉那首就有点问题,像“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这一联,虽然小巧精致,但“金谷”这个典故是说石崇的金谷园的,但石崇后来被杀了,所以说这个典故用得就不太吉利,不好。而反观人家薛宝钗的诗,就老辣得很,中规中矩,一点毛病也没有。怪不得后来贾母似乎比较喜欢宝钗。

 

 

 

    正文 第10节:公主卷 秦楼鲁馆沐恩光(4)

  好了,有点扯远了,回过头来看李邕这首诗,也不出这个模子。由诗中可见,这个太平公主的南庄是依山傍水而建,高楼飞桥,蔚为壮观。当时群臣泛舟水上游玩,于是就搬来一堆典故:第一句“支机石”是说相传汉朝张骞寻河源时得到一块石头,拿给东方朔看,东方朔说:“此是天上织女支机石。”此处用来比喻到了人间仙境,最后一句“今日还同犯牛斗,乘槎共逐海潮归”,也是这样的意思。这又用了张华《博物志》上所说的,相传天上的银河和海相通,因此有人乘木筏(槎)到了天上,见到了牛郎和织女。中间几句除了写景外,也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复见金舆出紫微”只不过是说皇帝出宫了,“织女桥边乌鹊起,仙人楼上凤凰飞”也是虚写,烘托一下当时的胜景罢了。然而,这正合应制诗的特点,你如果乱发个实质性的议论感想,说不定那一点就惹着了皇帝或公主,那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们也可以从此诗看出来太平公主当年的豪奢。所谓“碧树青岑云外耸,朱楼画阁水中开”(李峤同题诗中句),酒肴的名贵,不在于大鱼大肉,宅第的豪阔,也未必全是甲第朱门,太平公主的山庄,当时在灞水之畔,辉煌壮丽之极,皇室台榭都无法相比。

  此时是景龙三年二月十一日。一年后,中宗暴死,太平公主联合李隆基发动兵变杀死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等人。当时按道理来说做皇帝的应该是中宗的幼子温王李重茂,但太平公主却率先开口,让李重茂让位于自己的哥哥李旦。李旦和中宗一样是个老好人,于是大权全部由太平公主和他的儿子李隆基把握。李旦对政事不感兴趣,据说宰相来请他盖玺颁诏时,只问宰相:“跟太平商量过没有?”如果商量过了,就再问一句:“跟三郎(李隆基)商量过没有?”如果也商量过了,便不细看是何内容,盖玺通过。

  太平公主的权势越来越大,野心也越来越膨胀。《资治通鉴》中称当时:“太平公主……擅权用事,当时宰相七人,五出其门,文武之臣,大半附之。与窦怀贞、岑羲、萧至忠、崔及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长史新兴王晋、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左金吾将军李钦、中书舍人李猷、右散骑常侍贾膺福、鸿胪卿唐及僧慧范等谋废立。”从上面这一大串名单中,我们可以看到,太平公主的权势非同一般的大,她的党羽有窦怀贞等宰相重臣,还有禁军头领如左右羽林军将军、金吾将军等等。太平公主绝不肯眼睁睁地看着李隆基把所有的权力都顺顺当当地拿过去,于是她密谋再次兵变,除掉李隆基。

  然而,这次她是一个失败者。

  南山依旧属他人

  太平公主先是假借天上有彗星闪过,是皇子将取代皇帝的意思,以离间当时身为皇帝的李旦和儿子李隆基之间的关系。然而,她的算盘打错了,她一直在武则天身边,以为人人都像武则天一样酷爱权力,她却没有料到,李旦本来就不耐烦当这个皇帝,于是就坡下驴,口称“传德避灾”,将皇位正式传给了李隆基。太平公主弄巧成拙,先输了一城。

  正式登上帝位的李隆基在众人的劝说下,不可避免地发动政变,将前面所提的太平公主一党擒的擒,杀的杀,一个不剩。太平公主凄凄惶惶地逃到她曾经寻欢作乐、大排酒宴的南山山庄里。但是躲也不是办法,终究难免一死,李隆基还算仁义,给了她一个体面的死法,赐死在家中。所谓赐死,就是逼你自杀,但可以选择死法,一般来说无非就是自缢或服毒。此时的太平公主大约只有五十多岁。太平公主的老公武攸暨虽然当了一辈子绿帽乌龟,但命运倒还不错,他于一年前就病死了。但就算死了,也因此事而获得墓被平毁的“待遇”。太平公主的儿子也都被杀,只有薛崇简一人因和李隆基一直关系密切,而遭到赦免,并恢复官职,不过改为姓李。太平公主的财产也悉数被查抄,珍宝财货堆积如山,牛马田地更是多得难以计数,还有放贷在外的利息钱等等,花了三年多还没有完全清点出来。前面诗中,太平公主那瑰丽优雅的山庄,也被玄宗下旨分给了自己的几个兄弟——宁、申、岐、薛四王。

 

    正文 第11节:公主卷 秦楼鲁馆沐恩光(5)

  一百多年后,韩愈来到这座山庄,颇有感慨地写下了一首诗:

  卷344_4 【游太平公主山庄】韩愈

  公主当年欲占春,故将台榭押城。欲知前面花多少,直到南山不属人。

  人心苦不知足,如果,没有那么多的贪欲,太平公主可能会真的太太平平地度过自己的一生。然而,权力是如此让人着魔,正所谓“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所以,太平公主难得太平。

  三   侬本多情——玉真公主

  在唐代诸公主中,有一个非常独特的现象,就是好多公主自愿出家为女道士。这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唐睿宗李旦的九女儿玉真公主了。

  虽然太平公主应该算是最早出家为道的,但前面也说过,太平公主的出家只是为掩吐蕃人之耳目罢了,并非真正出家为道。等风声一过,太平公主就又风风光光地嫁人,而且嫁了不止一次。所以真正一生住进“道观”,开公主当女道士之先的就是这位玉真公主了。但是,大家可不要认为,当了女道士后,就立马“缁衣顿改昔年妆”,过枯井空潭一般的寂寞日子。相反,唐代出家的公主过得比嫁人的公主更滋润。玉真公主的道观华丽异常,以至于大臣们还专门上奏,劝李旦不要因过于溺爱公主而靡费国财。可李旦一方面称赞大臣们说得对,另一方面却依然大兴土木,将玉真公主的道观建得比皇宫还华丽。

  后来唐玄宗李隆基即位后,对九妹玉真公主更是备加关怀。这里不能不提起这样一件旧事:玉真公主是唐玄宗的亲妹妹,他们是一母所生。他们的母亲窦德妃被听信谗言的武则天召入宫中秘密处死,连尸首也不知所踪。到玄宗做了皇帝后,将宫中翻了个底儿掉,也没有把母亲的尸骨找到。他们的母亲死时,李隆基才九岁,玉真公主大概只有二三岁,共同遭受失母之痛的两兄妹,在互相安慰中度过了那段阴霾的日子,因此这两兄妹之间的感情,自然要比一般的皇家兄妹浓得多。所以玉真公主虽然出家,但照样锦衣玉食,不亚于在宫中。李群玉《玉真观》诗云:“高情玉女慕乘驾,绀发初簪玉叶冠。”《全唐诗》附小注一条:“公主玉叶冠,时人莫计其价。”玉真公主的物质生活之丰富可想而知。《开元新制》云:“长公主封户二千……主不下嫁,亦封千户,有司给奴婢如令。”也就是说,玉真公主虽然入道,但朝廷同样有封赏,她照常有千户人的赋税收入做开支。

  作为女道士的玉真公主,“精神生活”同样也非常丰富。玉真公主虽然未正式下嫁哪位男人,但是她随时可以和自己中意的男人来往。而且和她来往的男人可都不是一般俗人,这里面就有放在整个盛唐诗卷中也称得上大名鼎鼎的王维、李白、高适等人。

  如何连帝苑,别自有仙家

  卷127_9 【奉和圣制幸玉真公主山庄因题石壁十韵之作应制】王维

  碧落风烟外,瑶台道路赊。如何连帝苑,别自有仙家。

  此地回鸾驾,缘转翠华。洞中开日月,窗里发云霞。

  庭养冲天鹤,溪流上汉槎。种田生白玉,泥灶化丹砂。

  谷静泉逾响,山深日易斜。御羹和石髓,香饭进胡麻。

  大道今无外,长生讵有涯。还瞻九霄上,来往五云车。

  这一首诗是王维随皇帝一起到玉真公主的山庄去时写的,从诗句中看,似乎非常一般,不外乎就是称颂公主的山庄是人间仙境,公主超凡脱俗,浑似仙人天女罢了。然而,从历史上细查王维和玉真公主的关系,还真是不一般。

  《唐才子传》上有这样一段文字:

  维,字摩诘,太原人。九岁知属辞,工草隶,闲音律。岐王重之。维将应举,岐王谓曰:“子诗清越者,可录数篇,琵琶新声,能度一曲,同诣九公主第。”维如其言。是日,诸伶拥维独奏,主问何名,曰:“《郁轮袍》。”因出诗卷。主曰:“皆我习讽,谓是古作,乃子之佳制乎?”延于上座曰:“京兆得此生为解头,荣哉!”力荐之。

  这就是元杂剧《郁轮袍》的故事出处。王维首次应试是在开元八年(720年),结果落第。看来当时科举中的潜规则也挺厉害的,不拜谒一些名人权贵,也很难高中。于是王维就在宁王、岐王(都是玄宗的兄弟)府中出入,第二年将应举时,岐王就劝他到“九公主”的府上走走关节。九公主即玉真公主,有的地方说成是太平公主,大错特错,太平公主死时王维才十二岁。于是出现了这样一幕:“妙年洁白,风姿郁美”的王维怀抱琵琶,像个歌伎一样在酒宴间为玉真公主献艺。玉真公主听了王维演奏的《郁轮袍》后,才又看王维的诗文,并对王维的才气大大地夸奖了一番。

 

    正文 第12节:公主卷 秦楼鲁馆沐恩光(6)

  关于此事,我们仔细推想一下,就会发觉这似乎是个“粉红陷阱”。岐王和王维关系既然也相当好,直接和考官说句话推荐一下,不就得了,何必非要找玉真公主?而且大家看岐王安排王维出场的情景,根本不像介绍一个文人学子,倒像是招呼自己的家伎出来待客一样。十有八九,天真幼稚、有才有貌的王维实际上成了岐王给自己的小妹妹玉真公主物色好的情人。唐朝公主一向如狼似虎,玉真公主当时已是三十多岁,阅男人多矣,很难相信饮宴之后的王维不会和她发生什么故事。

  于是在玉真公主的举荐下,王维如愿以偿地高中了。此后两人还有过什么故事没有呢?史书中却难以寻觅了。这时候,公主们的行为似乎也有所收敛,不像太平公主那样公然大玩男宠,而且有过二张、崔等人声名狼籍的前例,男人们也不好意思公然地以做公主的情人为荣。然而,细心考证一番,不难发现,王维和玉真公主还是藕断丝连,彼此难忘的。

  大家细看王维的年谱,会发现这样一个事情。王维因事被贬为济州参军,这是一个九品小官。但是四年后,王维弃官悄悄地回到了长安,他在长安闲居了七八年,这期间没有任何官职。然而,就在这段时间里又发生过我们熟知的另一个故事,那就是孟浩然钻床底的那件事:开元十七年,孟浩然到长安来求官,这天在王维府上聊天,唐玄宗突然驾到,吓得老孟钻到床底下去了。王维见玄宗情绪不错,便说出了孟浩然在此的事情,玄宗也没有见怪,还让孟浩然吟首诗听听。结果老孟癞狗扶不上墙头去,哪首不好念,念了首什么“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的诗,惹得唐玄宗大为不悦,老孟的官运也就此被封杀。

  这故事想必大家都听过,但其中却有很多疑点。孟浩然和王维是朋友,又是两个大男人,在一起谈谈诗文有什么不可以的,又不是奸夫淫妇,往床底下钻个什么劲儿?再者,玄宗为什么到王维家去串门?还来得这样突然。就算皇帝到大臣府上去,一般也是前呼后拥,早有太监之类的前去通知准备,大臣早就恭迎在大门外了,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皇帝倒像是学生公寓里查宿舍卫生的,说来就来。所以我们可以推测,王维此段时间定是常住在玉真公主居处。可能这天正好公主不在,出去玩了,孟浩然乡下佬一个,想开开眼界,看看公主住处什么样儿,王维就私自请了他来。所以皇帝一来,他才吓得朝床底下钻。而且正因为是在玉真公主的住处,以玄宗的兄妹情深,肯定不时来看看,一切礼仪从简,也并不会事先传报什么的,故而才有这档子事。

  “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禁宫玉观里帷幕重重的背后,隐藏着温文尔雅的大唐才子和公主的情缘,只是随着时光的远走,这背后的故事已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卷167_10 【玉真仙人词】

  玉真之仙人,时往太华峰。清晨鸣天鼓,飙腾双龙。

  弄电不辍手,行云本无踪。几时入少室,王母应相逢。

  这首《玉真仙人词》是唐朝第一大诗人——李白所作,是在开元十七年,李白和玉真公主见面时写下的。李白一生好道,玉真公主怎么说也是修道之人,和道家方面的人颇有些来往,于是经人推荐,李白得以和玉真公主相会。太白写诗豪放不羁,虽然在公主面前,也不失飘逸狂放的本色,什么“鸣天鼓”“腾双龙”“弄电行云”之类的,把玉真公主写得像九天玄女一般的浪漫,比起王维那篇拘谨呆板的诗来要好得多。太白生来就是个风流种子。《全唐诗》中有李白这样一首诗,题为:“白微时,募县小吏。入令卧内,尝驱牛经堂下。令妻怒,将加诘责。白亟以诗谢云:素面倚栏钩,娇声出外头。若非是织女,何得问牵牛。”看,当时的小李白,就敢和县令夫人调笑。从诗中看,李白牵了牛跑到县令的后堂卧室中搅闹,县令夫人大概连衣服也没穿好,就在帐后露出半弯玉臂,探出头来斥责李白,小李白不但不怕,还嘻皮笑脸地吟了这样一首诗,诗中也充满调笑之意,自称为“牛郎”,把县令夫人比喻成“织女”。

 

    正文 第13节:公主卷 秦楼鲁馆沐恩光(7)

  所以嘛,当太白遇上玉真公主后,就像花朵遇上雨水,风筝遇上风,两人之间肯定会发生一些故事。可是太白来的时机却也太不巧了。我们在前文说过,开元十七年时,王维正好也回到了长安,此时的王维和玉真公主可能正亲亲热热、甜甜蜜蜜呢。这里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李白和王维虽为同时代的两大诗人,但他们彼此的诗作中居然谁也没有提过谁?按说他们都和孟浩然关系不错,但为什么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来往?其实答案正在这里:王维和李白都是玉真公主的情人。既有这种关系,他们当然都不愿意答理对方。

  说来玉真公主一开始对李白并不是太好,她曾把李白晾在“玉真公主别馆”里好多天,一直不管不问。玉真公主的住处有好多,像什么玉真观、安国观、山居、别馆之类的。所以她几个月不来这里也稀松平常。李白因此写了两首诗,发了一顿牢骚后怅然而去:

  卷168_12 【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李白

  秋坐金张馆,繁阴昼不开。空烟迷雨色,萧飒望中来。

  翳翳昏垫苦,沉沉忧恨催。清秋何以慰,白酒盈吾杯。

  吟咏思管乐,此人已成灰。

  独酌聊自勉,谁贵经纶才。弹剑谢公子,无鱼良可哀。

  但是玉真公主对李白并未完全忘情。天宝年间,在玉真公主的推荐下,玄宗宣李白入京,封他为翰林学士,并曾有“御手调羹,龙巾拭吐”之宠。但李白毛病不少,一是太狂妄,二是好喝酒。整天醉得昏天黑地——“天子呼来不上船”,天子都叫不醒,公主恐怕也叫不动他。李白和同僚间的关系也十分差,他看别人不顺眼,别人看他更不顺眼,此外又得罪了高力士等人,于是天宝三年,唐玄宗只好将他“赐金放还”。但玉真公主并不同意,甚至赌气对玄宗说:“那将我的公主名号去掉吧,包括封邑中的财富。”玄宗开始不肯答应,但玉真公主还是坚决散去了财产,辞掉公主的名号,并离开京城,远去安徽宣城修道。这时候玄宗有了杨贵妃在侧,不是说凡事都依着自己的妹妹玉真公主了,所以虽然知道公主是在赌气,但也没有顺着她的意再重用李白,任由她去除名号,散财修道。

  李白终其一生,都对玉真公主充满爱慕之情。李白有一首广为流传的诗,叫做:“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如果不了解这首诗的背景,还以为太白真的对着座山发愣哪。其实玉真公主后来正是在安徽敬亭山上修道,所以李白对着敬亭山,终日心驰神往,要知道太白之意不在山,在乎玉真公主也。太白又曾有诗道:“常夸云月好,邀我敬亭山。五落洞庭叶,三江游未还。相思不可见,叹息损朱颜。”这其中的相思之情,不可谓不深,太白和玉真公主的情缘,亦可谓不浅。然而太白之性情太过狂放,似乎也不是可以相托终身的人。

  玉真公主既然出家做女道士,想必也是不喜欢受拘束的人。所以太白和玉真公主正像一首歌中唱的那样:“缘分,缘分,就怕有缘没有分。”不过人们经常说,越是没有得到的就越美好,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所谓“娶了红玫瑰,就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娶了白玫瑰,就成了衣服上的一颗饭粒子”。也许就像太白和玉真公主这样,在岁月深渊,望明月远远,挺好。 

   公元762年,玉真公主去世,时年七十多岁,葬于敬亭山。李白也于同一年死于敬亭山下的当涂县。

 

    正文 第14节:和亲公主卷 公主琵琶幽怨多

  公主琵琶幽怨多 和亲公主卷

  这里之所以将远去异国他乡和亲的公主们单列一卷,是因为,虽然同为公主(当然其中有些并非嫡亲的公主),但她们的一生却和前面的太平公主、玉真公主等大不相同。留在国内的公主,大都平安一生,富贵终老,驸马爷低声下气地服侍着,那个幸福劲就甭提了,所以直到今天,男生在女生耳边一说:“你是我的公主。”女生就心神俱醉。但和亲公主们的境遇却与此截然相反:她们辞亲离乡,去国千里,杳无归期。玉貌花颜,渐渐老去,在漫天风沙中凋零。

  《红楼梦》中有这样一曲歌,名为《分骨肉》,那些和亲公主们的心绪应该也是如此: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

  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但是,和亲公主们在历史上却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全唐诗》中的诗句也经常出现她们的身影,或感慨,或惋惜,或愤慨,她们的故事将永远流传。

  二  宜芳公主

  卷7_1 【虚池驿题屏风】宜芳公主

  出嫁辞乡国,由来此别难。圣恩愁远道,行路泣相看。

  沙塞容颜尽,边隅粉黛残。妾心何所断,他日望长安。

  唐代和亲公主不少,但相关的诗作却多是他人有感而发,真正出于公主本人手笔的,大概只有宜芳公主的这一首。而且在历代和亲公主中命运最为悲惨的,大概就是这位天宝四年被派去北方和奚族人和亲的宜芳公主(《全唐诗》中误录为“宜芬公主”)。谈起和亲来,人们经常感叹的是“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的王昭君,但王昭君作为一个宫女,如果没有和亲一事,最有可能的结局就是终老宫中,正所谓“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可能还不如远嫁好些。而且她虽远在他乡,青冢独立,但毕竟是平安到老而死。而这位年仅十几岁的宜芳公主被迫嫁到北方,和蛮族头目奚王和亲后,没有过半年,这些北方狼族就起兵叛唐,而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将唐朝的公主杀掉祭旗!于是可怜的宜芳公主,就这样惨死在刀下。

  关于“宜芳公主”,《全唐诗》中是这样介绍的:“公主本豆卢氏女,有才色。天宝四载,奚无主,安禄山请立其质子,而以公主配之。上遣中使护送,至虚池驿,悲愁作诗一首。”这里说得可能并不是太准确,《全唐诗》中的资料讹误甚多,不能全信。据《资治通鉴》和两唐书上说,宜芳公主是唐玄宗的外甥女,姓杨,临时被册封为“宜芳公主”。我们看一下睿宗诸公主即唐玄宗的姐妹诸人,无一人所嫁驸马姓杨。然而唐中宗的女儿中,安乐公主的姐姐长宁公主嫁的是杨慎交,他们的女儿,也应该算是唐玄宗的外甥女。所以宜芳公主极有可能就是杨慎交和长宁公主的小女儿。长宁公主是韦后亲生,韦后被杀后,她虽然没有被诛杀,但也被驱出京城,她那豪阔无比的府第也被没收和变卖。我们知道没有皇帝亲生女儿去和亲的,尤其是北方的这些蛮族,忽降忽叛,更是危险,因此这倒霉的差事,就安排到杨家小妹妹头上了。查《两唐书》中的记载,此时她父亲杨慎交已经死了,母亲长宁公主又嫁了一个叫苏彦伯的人,真可谓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退一步说,即便是她母亲想帮她说话,但“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又能如何呢?皇帝的圣旨一下,谁又能违抗?

  太监们捧着黄绫镶裱的圣旨来了,她被加封为“宜芳公主”,她和亲族们一起欢呼叩谢皇恩。然而,对于她来说,这正像这样一个情景:人们牵过来要给太庙里做祭品的牛,给它喂几口精美的饲料,然后披上纹饰华丽的织绣,看似风光,然而等待它的却是磨得雪亮的屠刀。然而宜芳公主是没有选择的,如果可能的话,她宁愿不要这个“公主”的头衔,她宁愿像长安市里普普通通的贫家女孩一样过荆钗布裙的生活,平平凡凡地嫁一个老实厚道的男人,相濡以沫,直到终老。

  然而,这一切对她来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她坐上车,像一只稚嫩的小白兔被装进笼子,送去那天高地远的草原,在她的印象中,那里是可怕的狼窝。可以想象,充满怅惘的她肯定整日以泪洗面,在经过“虚池驿”这个地方停留歇息时,宜芳公主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于是提起浸透了泪滴的墨笔,在驿站的墙上题下了本篇这首诗。

  “沙塞容颜尽,边隅粉黛残。妾心何所断,他日望长安”。然而,现实比她意料中的更悲惨,她甚至没有机会在沙塞边隅中渐渐老去,也没有太多的日子,能去登高南望她的故乡——大唐的长安,六个月后,她就惨死在胡人的刀下。红粉娇女,血溅黄沙。也许对于宜芳公主来说,长痛不如短痛,于她倒是一种解脱。

 

 

 

 

 

    正文 第15节:宫人卷 月过金阶冷露多(1)

  和亲之举,对于和平是有一些好处的,但是片面地夸大“和亲”的作用也是不客观的。金城公主虽嫁到吐蕃,中宗还破格送上“大嫁妆”——河源九曲,但唐朝和吐蕃的战争还是不断,正所谓“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妥协求团结则团结亡”,不能指望一个女子就起决定性的作用。而且对被派去和亲的公主来说,往往就是一出人生惨剧。不排除有些和亲公主过得还算可以,但很难想象言语不通、生活习俗迥异的两个人之间会有很融洽的“爱情”,何况这中间还夹杂了很多的政治因素。唐诗中有不少诗句就竭力抨击和亲一事,比如诗人李山甫就在诗中说:“谁陈帝子和蕃策,我是男儿为国羞。”又以被迫和亲的公主本人口吻说:“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唐朝一些英武圣明之主也对和亲一事非常反感,像唐宪宗时,有大臣建议和亲,唐宪宗当场背诵了诗人戎昱的这首诗:“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大臣羞得脸红脖子粗,再也无颜提和亲一事。

  胡汉恩仇,碧血黄沙,彼此的争斗厮杀中,多少人化为了白骨冤魂。对于“宜芳公主”这个名字似乎知道的人并不多,她这首诗因艺术性不是太高也少有人提及,然而她那藏在故纸堆里毫无声息的一生是那样的可怜,今天读到这首诗,依然能想象到当年她那泉涌一般流出的热泪。

  月过金阶冷露多  宫人卷

  说起宫女,她们的境况比起后妃来要惨很多。古代宫廷中等级森严,按唐朝制度,只有出身名门的贵族小姐才会成为嫔妃,而身份卑贱的宫女一般来说是无缘得以亲近皇帝,博得宠幸的。退一步说,即使有可能得到皇帝的“宠幸”,并生下皇子、皇女什么的,也未必就能“翻身做主人”,因为宫女们生下来的皇子算是“庶出”,往往很难被立为太子。还有一种经常发生的情况就是,没有生育过的皇后娘娘或者宠妃直接将人家的儿子强收在自己名下,成了她们的儿子,而身为生母的宫女却连半句话也不敢说。

  身为宫女,在后宫如此众多的粉黛中,只是万花丛中一朵,她们只能毫无声息地度过一天又一天单调而苍白的日子。她们的如花容颜,金子一般的青春岁月,都在这些无奈的日子里如流沙一般在指缝里泻落,留不住,挽不回,逃不掉。

  而且身为宫女,比起养尊处优的后妃来辛苦得多。我们看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上,第一组镜头便是宫女们早早起床、叠被、梳妆,非常的整齐划一,堪称“半军事化”管理。在真实的宫廷中,虽未必和电影上演的完全一样,但制度肯定也是相当严格的。宫女们也要担任好多“工作”,除在皇帝后妃身边侍候外,像皇帝的衣服、饮食甚至书籍等都各有宫女负责。唐代宫中女官有“六尚”。“尚”即“司”,意义是管理。为皇帝管衣裳的宫女,其负责人称为“尚衣”,同样,管膳食的女官,称为“尚食”,管文书的女官,称为“尚书”。但这个名和朝廷上的尚书重了,故为区别起见,一般称“内尚书”。她们都是宫中的女官,也有品级,一般是正五品。

  但是,这宫里的正五品女官远不如外面的五品官舒服,人家那可是一方“父母官”,威风八面,俗话说“灭门的府尹,破家的知县”,谁敢不服?而宫女们做的这种女官,整日里战战兢兢,一不小心,灭的就是自家的门,破的就是自己的家。因为“皇帝面前无小事”,哪一点让皇帝不如意了,就可能惹来逆天大罪。明代嘉靖年间,有人进献了一只五色神龟,据说是祥瑞之物,其实是拿颜料染的,嘉靖皇帝这昏君哪里知晓,当时大喜,命宫女好好养着。然而此“神龟”不久就死了,十有八九是因颜料有毒而亡,宫女见“神龟”死了,吓得精神崩溃,自忖难逃一死,才干出想先下手勒死皇帝的事情。所以宫女在宫中,被责打甚至处死都是常事。

  当然,宫女们的生活也并非如同身处奥斯威辛集中营。尤其是在唐朝,一般来说皇帝还是比较开通的,也没有明代那种毫无人性的宫女殉葬制度。宫女们的生活也相对宽松自由。加之一些小宫女们天性活泼,本爱玩闹,还是会有一些开心的事情的。有诗曰:“宫人团雪作狮子,笑把冰簪当玉钗”。另外,唐朝宫廷中宫女们的“体育活动”也很丰富多彩的,像“蹴鞠”(类似于现代足球)就是宫中常玩的游戏。王建《宫词》中曾写道:“宿妆残粉未明天,总在昭阳花树边。寒食内人长白打,库中先散与金钱。”沈期《幸梨园亭观打球诗》云:“宛转荥香骑,飘飘拂画球。俯身迎未落,回辔逐旁流。只为看花鸟,时时误时筹。”就是描写宫女们打球的情景。唐朝宫女还经常有伴驾出猎的机会,老杜有诗曰:“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看来宫女们的箭术也很了得。

 

    正文 第16节:宫人卷 月过金阶冷露多(2)

  对于宫女们的玩闹,唐朝皇帝一般并不禁止,有些皇帝还主动发起一些玩乐项目,最有代表性的是唐中宗李显。说来历史上有很多君主当皇帝不称职,别的方面倒挺有专长的。比如宋太祖见到后主李煜时曾评价他说:“乃一翰林学士耳。”确实李煜干个翰林学士倒比较合适。而唐中宗李显,此人当皇帝根本不及格,但组织宫中的“文娱活动”倒比较热心,放今天干个“工会主席”倒可能很称职。中宗李显组织的娱乐节目种类多多,他曾让宫女们在宫里摆摊卖东西,还让大臣当顾客来买,彼此还价吵嘴,越热闹越好。又让宫女和大臣们拔河,结果有两个老大臣年老体衰,跌到地上半晌爬不起来,于是中宗和韦后及众宫女大笑。中宗还放纵宫女们元宵节出去看灯,结果史书称宫女皆“淫奔不还”。中宗也不追究。看来中宗虽是绿帽皇帝,为人却真厚道。

  然而这样的机会,还有这样的欢笑,实在是少之又少,大多数宫女还是会终老宫中,她们在寂寞深宫中每天都是一样的单调与无聊。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听宫中的夜漏,看天空的牵牛织女星。

  弹指红颜老,刹那芳华。这就是所有宫女的悲哀。

  唐诗中写宫女的诗不少,单是王建就写有《宫词》一百首。但是描写最细腻,也最能反应出大多数宫女一生写照的,应该是白居易的这首《上阳白发人》:

  卷426_7 【上阳白发人——愍怨旷也】白居易

  上阳人,红颜暗老白发新。绿衣监使守宫门,一闭上阳多少春。

  玄宗末岁初选入,入时十六今六十。同时采择百馀人,零落年深残此身。

  忆昔吞悲别亲族,扶入车中不教哭。皆云入内便承恩,脸似芙蓉胸似玉。

  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妒令潜配上阳宫,一生遂向空房宿。

  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

  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

  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

  今日宫中年最老,大家遥赐尚书号。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

  外人不见见应笑, 天宝末年时世妆。

  上阳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两如何。

  君不见昔时吕向美人赋,又不见今日上阳白发歌。

  这首诗,将宫女的愁闷之情描绘得淋漓尽致,“红颜暗老白发新”一句就概括出宫女们一生的缩影。白居易的一些叙事诗有个特色,就是往往摹写得极为细致,虽未免不够含蓄,但好处在于,能让我们对宫女的遭遇有更详细的了解。我们通过诗句知道,这个宫女是玄宗天宝末年选进宫的,当时正值豆蔻年华的十六岁少女,而现在却是六十岁的老媪。“十六”轻轻颠倒一下,就是“六十”,而其间又有多少辛酸之泪?当年被选入宫时,忍痛离开父母亲人,而入得宫后,根本见不着皇帝的面,就被心怀嫉妒的杨妃下令打入冷宫!饶你花容月貌,“脸似芙蓉胸似玉”,到了上阳宫,就只能天天坐牢一般守着空房冷窗。这句“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和红楼梦中林妹妹《葬花吟》中的那句“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倒是有些相似,然而这个“上阳白发人”应该比林妹妹更凄苦,林妹妹还经常有宝哥哥来哄,而她在这里,如坠无底黑狱,看不着一丝光明和希望。

  就这样,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夜夜望着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不经意间,满头青丝已成了如雪的白发,她老了,再不是那个“脸如芙蓉胸似玉”的美人了。这时候,她的心早已成灰了。然而,就在这时,皇帝忽然想起了她,因为数来数去宫中就她年纪最大了,也算宫女中的“老前辈”了,于是给她加封了一个“内尚书”的名号,按理她该高兴吧?然而,看看自己这模样,已成为鸡皮鹤发的老太太,并且光这身打扮就够外人笑话的了——她还穿着天宝时的妆束,被幽禁了这么多年,她根本不知道现在流行穿什么。打个比方,就像现在有人还一身“文革”时期的打扮,怎能不让人发笑。所以不要只看表面上诗中貌似轻松的自嘲,其实骨子里是刻骨的沉痛!正所谓:“上阳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两如何。”真是怎一个苦字了得!

 

    正文 第17节:宫人卷 月过金阶冷露多(3)

  白居易这首好是好,说得也很是详细,但也许有的朋友觉得不够含蓄,缺乏咀嚼回味,那么就请读张祜这首诗:

  卷511_40 【宫词】张祜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三千里外的家乡,二十年来的深宫,一声歌,两行泪,这就是宫女们的一生。

  以上只是唐代诗人们写宫女生活的诗句,那么宫女们自己写的诗句又是怎么样的呢?我们从《全唐诗》选几首来看一下:

  一  开元宫人

  卷797_2 【袍中诗】开元宫人

  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

  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今生已过也,愿结后生缘。

  这首诗里藏有一个故事:开元年间,唐玄宗令宫女们为边庭将士们缝制棉衣。结果这些棉衣发到兵士手中时,有一位士兵在棉袍中居然发现了一首诗,就是本篇这首。此人不敢隐瞒,于是向主帅报告。主帅又转奏给唐玄宗。唐玄宗将此诗遍示六宫,问是谁所写。这时一个宫女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直磕头,口称“万死”,承认是她所写。没有想到唐玄宗并未怪罪,反而降旨,让那个得到此诗的兵卒娶了这个宫女,并说:“朕与尔等结今生缘也。”

  这首堪称是二人“红娘”的诗,写得确实不错。女子作诗,往往和那些饱读诗书的老儒不同,那些“专业”诗人,往往爱堆砌典故,卖弄文采,而女子写诗,往往全凭真情流露,此诗就一个典故不用,却情真意切。

  看了此诗,我们可以想象到这样一个情景。寂寞深宫里,一个宫女正在灯下缝制寒衣,对于她来说,皇帝远在九霄云外,她只有仰视的份儿。在这华丽空旷的深宫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男人的气息,对正当青春年华的宫女来说,民间女儿家们的米面夫妻也让她羡慕和憧憬。于是,一针一线缝制这件棉袍时,她自然就想到了那个穿此棉袍的男子。他是什么样子呢?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突然一转眼间,这个影子就变成了她多次梦中见到过的如意郎君。作为“沙场征戍客”,他在满地寒霜的塞北,肯定是好辛苦,所以她的思绪一下子飞到了边关,飞到这个不知名的男子身上。她“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把这件棉袍缝得结结实实,又厚又暖。一针一线中,也缝进去她的满腔柔情。然而,情归何处?渺无所依。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更不可能到禁宫来通达消息!想到这里,宫女不禁满面泪痕,“今生已过也,愿结后生缘”——只有期待来世的姻缘了。

  然而,这个宫女没有想到的是,她中“大奖”了。难得皇帝心情好,不但没有怪罪她,反而下旨赐婚,这个宫女真是喜从天降。关于此事,网上有的朋友评论说:“面临帝王的赐婚,她的心情如何?总之,事态与作诗之初的愿望有天壤之别了。或许诗作仅仅是表达一种希望而已,或许她根本无法面对眼前这位真实的有缘人,然而一切无可改变了。”也有人说:“面对皇帝的赐婚,如果她有权利拒绝的话,我想她会拒绝的。她之所以期望来世,是因为向往自由的恋爱结合,而非这种仓促的强硬的结合。”对此,我觉得这位宫女应该是非常欢喜了,我们不能用现代女子的眼光来看古代女子。对于现代美眉,没怎么见过面的男人就生生地捏到一块结婚,那确实心里很是别扭。但对于古代女子,大多数人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前没有见到自己老公什么样的不在少数。这个开元宫女由此诗而离开金丝笼一般的禁宫,得以过上正常夫妻的生活,应该已经心满意足了。

  说来唐玄宗对该宫女私传条子“谈恋爱”的处理方式,客观上起到了提倡和鼓动的效果。经此一事后,唐朝宫女们纷纷各显神通,拼命找机会写“情诗”传到宫外,以求再有这样的好运。别说,还真又有不少成功的例子。

  二  天宝宫人

  卷797_3 【题洛苑梧叶上】天宝宫人

  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

  这位天宝宫人就是又一个让宫女们羡慕的例子。自从那位“开元宫人”因诗得佳婿后,宫女恐怕都纷纷想仿效,但那种机缘可遇不可求。于是宫女们找来找去,发现能走出闷罐头一般的禁宫,可以接触到宫外世界的,只有这御沟中的流水了。所以宫女们灵机一动,她们题诗在树叶上,再让叶子随水漂出宫去,以期有心人能够看见。

 

    正文 第18节:名媛卷 凤钗金作缕鸾镜玉为台(1)

  可想而知,宫女们寂寞到了何等地步,她们无望地将愁绪写满一片片叶子,让它随着流水漂出宫去,然而,这种感情恰似水中浮萍,飘浮摇落,何去何依?

  这位“天宝宫人”的梧叶,还是比较幸运的。这片梧叶,正好被大诗人顾况看到。顾况看到后,不胜感慨。天宝末年时,顾况还是未到弱冠之年的少年郎,和后来那个大模大样地说“长安米贵”来吓唬白居易的文坛大佬判若两人,于是他就转到了御沟的上游,也在梧叶上写了一首诗丢了进去,就是下面这首:

  卷267_85 【叶上题诗从苑中流出】顾况

  花落深宫莺亦悲,上阳宫女断肠时。君恩不闭东流水,叶上题诗寄与谁。

  接下来,如果按小说、电视剧的套路,顾况肯定会和这位宫中女子来段重头的感情戏,然而在真实的历史中,顾况却离开了洛阳,他们之间就擦出这一星半点的火花,然后就此湮没,毫无声息。虽然很多事情,的确称得上“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荒野里,没有早一步,晚一步,刚巧赶上了”,但是,真实的历史中没有那么多的传奇,有多少人,多少事,都是随风而散的匆匆过客,也许能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中,却再难重现。

  让人还可以得到一丝宽慰的是,顾况的诗居然也被这个宫女拾到了,她又悲又喜,喜的是居然有人看到了她的诗,读懂了她的心,悲的却是,她依旧无法越过这禁宫中的高墙,来到那片自由的天空下。悲喜交集之余,她又写了一首诗,题在红叶上飘出:

  卷797_4 【又题】天宝宫人

  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次行。

  是啊,正如庄子所说:“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宫女们虽无衣食之忧,但是她们失去的却是人生中最可宝贵的东西——自由。于是她羡慕水波中那片叶子,它可以自由地走到外面的天地。王建有首宫词写道:“宫人早起笑相呼,不识阶前扫地夫。乞与金钱争借问,外头还似此间无。” 一入禁宫多年,外面的世界在她们的心目中是那么的美好神秘,连扫地夫口中的话都争着听,这又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

  凤钗金作缕,鸾镜玉为台——王韫秀(名媛卷)

  从本卷开始,我们的目光就要离开似乎隔绝凡俗的宫廷,投向形形色色的世间女子了。她们比宫中女子要多好多,其中自然不乏冰雪聪明,博学多识的才女。她们的诗作也比宫女的作品更能体现出大唐年间的社会风气,以及盛唐女子和后世女子与众不同的风采。可惜的是由于旧时重男轻女,她们的诗作却难以保存下来,或者即使能保存下来也残缺不全,有的女子仅仅留下一首诗,甚至连名字也不清楚。可是,这些诗情愫纯真、语出天然,千余年后,依然散发着经久不散的芬芳。

  我们先来看一下那些名门闺秀的诗作。说到名门闺秀,恐怕《全唐诗》集中首屈一指的当属这位名叫王韫秀的女子了。

  一王韫秀

  卷799_8 【同夫游秦】王韫秀

  路扫饥寒迹,天哀志气人。休零离别泪,携手入西秦。

  这首颇有气势的诗就是王韫秀所写。说起此诗,毛主席还曾亲自书写过,是为数不多的“毛主席手书古诗词作品”之一。她是在何等情形下写此诗的,我们不得而知。但此诗为毛主席熟悉并喜欢,是毫无疑问的。

  关于此诗的背景,是这样一段故事:

  王韫秀乃是将门虎女,她的父亲是大将王忠嗣。提起王忠嗣,似乎知名度很低,如果熟悉唐史的就知道,王忠嗣在开元年间一人兼任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万里边疆,半个大唐,大约有二十六万精兵猛将都在他手中。这些兵可是百战之师,堪称精锐中的精锐,王牌中的王牌,他也自然是位大人物。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王忠嗣幼年时,其父在对外敌作战中壮烈牺牲,朝廷怜恤烈属,于是将王忠嗣在皇宫中养大,和唐玄宗李隆基一起读书习武,可以说是玄宗的“总角之交”,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正文 第19节:名媛卷 凤钗金作缕鸾镜玉为台(2)

  王忠嗣也挺争气,在边关屡建奇功。天宝元年,王忠嗣在在桑乾河大败奚人和契丹人组成的联军,契丹可汗几乎被打成光杆司令,不久就被手下杀死,吓得契丹几十年不敢叛唐。王忠嗣和吐蕃作战也胜多败少,在青海等地,他彻底消灭吐蕃的盟友吐谷浑,王昌龄所写的“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这样让人振奋的诗句,就是说的这些事情。当时的猛将哥舒翰,只是王忠嗣帐前听命的偏将而已。

  可惜,“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王忠嗣的赫赫权势也引起了玄宗的警惕,他开始猜忌王忠嗣,借故削了他的兵权,并将他贬官,王忠嗣因此郁郁而死,王家也渐渐衰落。不过,王家虽然衰落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家底还是有一些的。王韫秀所嫁的老公是元载。元载一开始是个穷书生,寄食在丈母娘家里。于是王韫秀的娘家人包括姐妹们都酸言冷语地来挖苦这对夫妻。时间一长,元载当然呆不住了,就赋诗和王韫秀作别,要离开她家,去长安求功名。元载说:“年来谁不厌龙钟(这里龙钟是潦倒的意思),虽在侯门似不容。”王韫秀见此情景,也决心离开娘家,宁愿和元载一块受穷,所以就写了上面那首诗言志。

  王韫秀出语慷慨:“路扫饥寒迹”——虽身处饥寒之中,却执著前行,只要走过这条长路就可以扫去饥寒潦落的窘境;“天哀志气人”——上天也会可怜有志的贫士;“休零离别泪,携手入西秦”——不用伤心,有我和你携手前行,用彼此的体温取暖,虽苦也甘。有这样的好妻子陪着贫困窘迫、一无所有的老公一起走,元载心中肯定也是暖烘烘的,平添无穷的勇气。由此可见王韫秀的胸襟豁达豪迈,不在男儿之下。

  元载夫妻“携手入西秦”以后,因元载学问超群,很快得到皇帝的器重,不久就超升为宰相。王韫秀非常得意地又写了首诗,讽刺那些当年看不起自己老公的娘家人:

  卷799_9 【夫入相寄姨妹(载拜相,韫秀衔宿恨,寄姨妹)】王韫秀

  相国已随麟阁贵,家风第一右丞诗。笄年解笑鸣机妇,耻见苏秦富贵时。

  诗中以苏秦作比(苏秦当年穷困时,嫂子等人都看不起他),非常痛快地嘲弄了那些嫌贫爱富、趋炎附势之辈。事情是这样的:

  元载当了宰相后,王韫秀老家的娘家人还厚着脸皮来“道贺”,正好当日天晴,元载相府里的下人将家里锦袍绣服都拿出来熏香曝晒一番。王韫秀毫不留情地对那些亲戚说:“谁能料想到当年要饭花子似的我们夫妻,现在还能有点遮形盖体的粗衣?”亲戚们当然知道王韫秀话中有刺,唐朝人远没有后世的人脸皮厚,于是这些亲戚脸红脖子粗,纷纷灰溜溜地走了。明钟惺《名媛诗归》十二卷中说得很好:“作诗寄姨妹,直是嘲笑怒骂耳!不但嘲笑时辈,即千载以上人,亦不得不愧!”确实,王韫秀这首诗将千古以来所有的势利小人都骂了。

  王韫秀是个心意决绝的女人,她经常分衣服首饰等钱财给他人,但那些早年蔑视过她的娘家人,她记恨一辈子,一个钱也没给过。

  卷799_10 【喻夫阻客】王韫秀

  楚竹燕歌动画梁,春兰重换舞衣裳。公孙开阁招嘉客,知道浮荣不久长。

  然而,男人有钱就变坏,元载当了宰相后,渐渐贪赃纳贿,生活奢侈。他在自己的府第中造了一个“芸辉堂”,之所以叫“芸辉堂”,因于阗国出产一种叫芸辉的香草,这种草既幽香沁人又洁白如玉,入土也不朽烂,元载命人把这种草捣成碎屑,当涂料刷墙壁,故有此名。又用沉香木作梁栋,金银打造门窗,堂中摆设着原为杨国忠所有的屏风,上面刻着很多前代美女,镶以玳瑁水晶,缨络也是珍珠穿成,华贵不可言。

  元载还有一件宝贝叫紫绡帐,据说是南蛮酋长所贡,用绞绡制作。此帐既轻又薄,但就算在寒风凛洌的冬日,冷风也吹不进帐子里;而在盛夏酷暑时,帐子里却自然清凉,比现在的空调还管用。元载还在芸辉堂前,修造了一座水池,用玛瑙和宝石垒砌池塘的堤岸。另有一把龙须拂尘,颜色如熟透的桑葚一样作紫红色,长约三尺,削水晶石做尘柄,雕刻红宝石做环钮。刮风下雨时,或者在水边沾湿后,就光彩摇动,拂尘上的龙髯也仿佛发怒般立起来。元载的宝物还有很多,实在是不可胜数,此处不再多说。

 

    正文 第20节:名媛卷 凤钗金作缕鸾镜玉为台(3)

  元载不但家中装修得非常豪华,还沉溺于女色。他有一个宠姬叫薛瑶英,据说连西施、绿珠、赵飞燕等古时的著名美女都不如她。该美眉和香妃一样,身体自然芳香,被元载纳为妾后,卧的是金丝帐,铺的是“却尘褥”。这件“却尘褥”出自高句丽国,据说是用却尘兽毛制作的,殷红色,异常光亮柔软。薛瑶英体瘦身轻,元载特意给她弄来龙绡织成的衣服。这衣服非常轻,也就二三两重,折起来握在掌中不满一把。元载还弄来很多倡优,表演非常下流的色情游戏,父子族人都津津有味地观看,不以为耻。

  王韫秀对元载后来的做法非常不满意,她在诗中劝诫元载不要沉迷于玩乐,而疏远了正事,但声色充耳悦目,酒气香风弥漫中的元载却哪里听得进去?处于权势巅峰的元载,实在是太骄横狂妄了,据说皇帝也曾多次对他敲边鼓,提醒过他,但是元载置之不理。对于元载这些行为,他的贤妻王韫秀是知道后果的,但是她现在也管不住元载了。元载终于惹怒皇上,唐代宗以元载“夜醮图为不规”(夜里请道士作法)为罪名,命人给元载定罪,满门抄斩,赐元载自尽。元载向主刑的人请求速死,主刑的人可能也和元载有仇,脱了元载脚上的一只臭袜子塞住他的嘴,然后将其勒死。元载的儿子伯和、仲武、季能等都被杀。元载被抄家后,抄没金银珠宝、庄园田产无数。

  按唐律,元载家的妻女并不处斩,只是要投入宫中做粗活。但王韫秀却不愿意再苟活偷生,她说:“王家十二娘子,二十年太原节度使女,十六年宰相妻,死亦幸矣,坚不从命!”这句话凛然有大丈夫气概,正像汉代大将军李广当年一样,慷慨言道:“我和匈奴大小七十多战,现在也六十多岁了,犯不着再到公堂上受刀笔小吏的污辱!”说完就忿然自刎而死。王韫秀虽是女子,但气度不逊于李广,她坚持不屈,于是被官府笞杖齐下,活活打死。然而元载的宠姬薛瑶英等,却转身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做了别人家的小老婆。从王韫秀留下的三首诗看,她是个才高志大、敢爱敢恨而又明达世事的烈女子,比她的老公元载强多了。

  二   崔莺莺

  卷800_9 【答张生】崔莺莺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说起崔莺莺,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这一多半是戏剧《西厢记》的功劳。一般戏里演的,剧中扮的,往往是虚构的人物。而崔莺莺,在真实的历史上,倒确有其人,只不过真实的莺莺和戏剧中的形象有相当大的区别。

  莺莺的故事,最早见于唐代大诗人元稹所写的《莺莺传》,这里面的描写应该比较接近于真实的崔莺莺。细读《莺莺传》,会发现和《西厢记》有不少的区别。《西厢记》中,莺莺软弱、腼腆,完全向林妹妹看齐,红娘倒喧宾夺主,成了最抢戏份的角色。而《莺莺传》中的莺莺才真正符合唐代女子的特征,和《西厢记》不同,张生(实为元稹化名)和莺莺的这段爱情经历,虽然也有红娘的牵丝引线,但主导权一直在莺莺那里。莺莺虽是多情挚情的女子,但绝不是那种毫无主见,只会悲啼的懦弱小姐。

  《莺莺传》中写贞元年间,张生在蒲城东面的普救寺里借居。这时候崔莺莺和她守寡的母亲、弟弟等一家人恰好也在这个寺庙中住。论亲戚关系,张生算是莺莺的表哥。这时蒲州主帅浑去世,监军太监管不住帐下的兵将,于是这些乱兵不顾军纪,四处抢掠。崔家虽然败落,但还是有不少钱财,因此最为惊骇,生怕乱兵来抢(并非是点名要抢莺莺,当然,如果乱兵真的来抢掠,也很有可能抢走莺莺)。幸好张生认识军队上的人,请来军吏保护,崔家方保得平安。崔老夫人感谢张生之恩,大摆酒席,请他吃饭,命她的儿子欢郎、女儿莺莺出来拜谢,当时莺莺还挺不乐意出来呢。

  张生对莺莺一见倾心,于是找红娘帮忙传话,红娘让他去正式求婚。可张生说:“昨日一席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意思是说看了莺莺后就神魂颠倒,要是求婚至少好几个月,那我可等不及了,我就要像枯鱼一般渴死了。呵呵,正像今天有的男生对女友说:“等到办证登记要多久呀,那可要急死我了。”张生急色色的表情真有趣。红娘说,小姐喜欢诗文,让张生写首情诗。张生一听,茅塞顿开,写了诗给莺莺。莺莺就还给他本篇这首诗。

 

    正文 第21节:名媛卷 凤钗金作缕鸾镜玉为台(4)

  我们来看一下这首诗。其中之意,说白了就是暗许张生来穿墙窬穴成就好事。但莺莺这首诗却写得既含蓄,又唯美,真所谓“姿韵欲绝”,一派花前月下的旖旎风光。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钟惺《名媛诗归》十四卷中说:“户半开,正妙在迎风二字,自然机巧变一耳!非灵细慧黠人,安能如此忖量。”依我看,这半开之“半”字,用得极妙,若作“全开”、“大开”,便如牛驴饮耳。这首诗句句藏意,字字含情,而又意境绝美。《西厢记》的剧本,一向以文字优美著称,《红楼梦》中宝玉对林妹妹就说:“你要看了《西厢记》,连饭也不想吃。”林妹妹也“但觉词句警人,余香满口”。然而,《西厢记》中作者另拟的两首“崔莺莺”答张生的诗却大为逊色。那两首一为:“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写得相当浅白平庸,也毫无诗意。另一首更俗:“休将闲事苦萦怀,取次摧残天赋才。不意当时完妾命,岂防今日作君灾?仰图厚德难从礼,谨奉新诗可当媒。寄语高唐休咏赋,今宵端的雨云来。”其中“不意当时完妾命,岂防今日作君灾”,这种毫无诗意的句子也入诗,真真不可耐。还有“谨奉新诗可当媒”,完全是大白话。《沧浪诗话》中曾说:“学诗先除五俗:一曰俗体,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韵。”这首诗可谓五俗俱全,和莺莺原作一比,有云泥之别。

  当然,张生看到这首诗后,喜不自胜。但后来却发生了被《西厢记》中称之为“赖简”的一幕:张生这天晚上爬墙头过去后,完全没有想到,莺莺居然“端服严容”,大义凛然地将张生狠训了一通:“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无及于乱!”张生欲求云雨,反遭雷霆。当下如同受惊的孩子、雨淋的蛤蟆一般,完全泄气,从墙头“原路”爬回去,就此绝了念头(没有像戏中那样病得哼哼唧唧的博莺莺同情)。

  今人评价“赖简”一事时,常觉得是“由于莺莺有较浓厚的封建意识”所致,也有人说“表现了莺莺的虚荣、矜持、犹豫和反复”,我觉得并不能这样看。这主要是源于莺莺作为贵族小姐的矜持,以及作为女子与生俱来的羞怯心理。别说是古代女子,就是现代美眉,初次和男生上床这样的事,多数也会踌躇再三吧。作为女子,就算是明媒正娶时,在唐代也要男人再三“催妆”“却扇”,现在也经常有男方前去迎亲,新娘子把里屋的门拴上,难为一下新郎的做法。这是女子们顾重身份的一种表现。难道莺莺非得是那种猛向男人怀里扎的“生扑型”,才不算“虚荣、犹豫和反复”?

  接下来的事情,却又给了张生一个意外的惊喜。正当张生完全失望时,这天晚上,红娘先抱着莺莺的枕头被子过来了(看人家唐朝小姐偷情也很讲究,还带自己的枕头被子),崔小姐过来后,就完全是一副娇柔之态,两人成就了鱼水之欢。张生因为幸福来得太突然,所以狐疑道:“岂其梦邪?”后来他写了一篇《会真诗》,记述这个终生难忘的夜晚:

  卷422_38 【会真诗三十韵】元稹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

  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罗绡垂薄雾,环佩响轻风。

  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

  珠萤光文履,花明隐绣栊。宝钗行彩凤,罗帔掩丹虹。

  言自瑶华浦,将朝碧帝宫。因游李城北,偶向宋家东。

  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眉黛羞频聚,朱唇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

  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留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

  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

  啼粉流清镜,残灯绕暗虫。华光犹冉冉,旭日渐瞳瞳。

 

    正文 第22节:名媛卷 凤钗金作缕鸾镜玉为台(5)

  警乘还归洛,吹萧亦上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

  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

  海阔诚难度,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

  我们简单看一下这首长诗,这首诗一开头就画出一幅月朦胧、鸟朦胧,人悄悄,雨的幻景,一个穿着如薄雾般清俏的美人(这当然是指莺莺)悄悄走来,身上的环也在轻响。可想而知,此刻元稹的心也在剧烈地跳动。

  中间什么“金母”、“玉童”,“言自瑶华浦,将朝碧帝宫”,意思是将莺莺比做仙人,她从瑶华浦来,要到青帝的天宫去,因路过洛阳城北,偶然来到宋玉家的东边了(暗用“东邻窥宋”典故)。我国古代诗歌常用人和神仙的艳遇来暗喻男女的幽会,像什么楚王云雨巫山,曹子建的《洛神赋》等都是如此。

  接下来从“戏调初微拒”到“发乱绿松松”,将男欢女爱的场面写得很是细腻生动,其中像“眉黛羞频聚”“多娇爱敛躬”,把莺莺作为一个贵族小姐的娇羞之态描绘得栩栩如生。有的人胡乱考证说莺莺是“妓女”,纯属胡言乱语。不过这些文字似乎有点“少儿不宜”,后来杜牧也斥之为“淫言媒语”。当然放在当下流行下半身写作的年代,我们看元稹的描写倒是比较唯美的,并不算太露骨和惹人恶心,应该说是艳而不淫。

  再后来,就是两人在枕边海誓山盟了:“芳词誓素衷”,并互赠信物——“赠环”“留结”,表明同命同心,天变地变情不变。最后十二句写莺莺离去后,虽然香留衣上,枕留脂红,自己却重新沉入孤独之境,有一种莫名的惆怅,恰如临塘之草,思渚之蓬,空飘飘没有着落。结句用萧史乘龙的典故,他自比萧史,但却还没有得到弄玉,故而“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

  据《莺莺传》所载,此后两人频频幽会,莺莺“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也就是莺莺后来几乎天天“夜半来,天明去”,两人欢好了有将近一个月。和《西厢记》大不相同的是:莺莺的母亲郑夫人并非是干扰他们爱情的罪魁祸首。《西厢记》中的郑老夫人满带杀气,不近人情,简直就是灭绝师太,是封建礼教和一切反动势力的总代表。而《莺莺传》中郑老夫人的态度是怎么样呢?文中只提了这么一句:“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郑老夫人觉得木已成舟,无可奈何,只有无条件地成全他们。有的朋友可能会说,这两人的姻缘不就一帆风顺,水到渠成了吗?这可不然,能撕碎爱情的手决非只有顽固的封建家长和琼瑶剧中那些N角恋爱产生的风波,所以莺莺和张生的离别依然是一个无法改变的悲剧。

  在《莺莺传》中,虽然没有老夫人的干扰破坏,但莺莺和张生的这份情缘还是没有什么结果。张生到京城求取功名,后来就和莺莺断绝了关系。一年多后,张生娶妻,崔莺莺也嫁了别人。张生没羞没耻,还到莺莺夫家,以莺莺表兄的名义(这倒不是冒充的)想见莺莺一面,但莺莺坚决不见他,回了他这样一首诗:

  卷800_10 【寄诗(一作绝微之)】崔莺莺

  自从销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傍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不为傍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意思是说我不是为了别的原因羞于和你见面,而是你该羞于和我见面。诗中莺莺对其“自荐枕席”等事情并不感到羞愧,她觉得张生(元稹)的负心薄幸才真该羞愧!正像钟惺《名媛诗归》卷十四评点的那样:“羞不为情事,不讳众见,为郎羞郎,只欲使其自愧耳!绝之之意已坚。”此处的莺莺完全是一个盛唐女子的气象,她并不以真情付出为愧,而是辛辣地讽刺了元稹的无情和薄幸。

  我们前面说过,真实的故事中并没有莺莺之母郑老夫人的强加阻扰,那又是什么原因将他们这对曾经信誓旦旦的鸳鸯拆散的呢?答案就是:功名和权势。

  对于张生和莺莺分手的细节,《莺莺传》中语焉不详,看来元稹也心中有愧,知道拿不到台面上来。既然张生就是元稹,我们不妨从历史上查一下元稹的行迹。

 

    正文 第23节:名媛卷 凤钗金作缕鸾镜玉为台(6)

  元稹自从赴京应试以后,以其文才卓著,被京兆尹韦夏卿所赏识,且与韦门子弟交游。在唐朝,韦、卢、裴都是唐朝大族,元稹有诗名《陪韦尚书丈归履信宅因赠韦氏兄弟》:“紫垣驺骑入华居,公子文衣护锦舆。眠阁书生复何事,也骑羸马从尚书。”诗中一副趋炎附势的丑态。元稹后来知道韦夏卿之女韦丛尚待字闺中,于是想方设法勾搭上了韦小姐。这对于元稹来说,是一个走门路、攀高枝的绝好机会。崔莺莺虽然才貌双全,也是名门闺秀,但她父亲死了,剩下老母弱女,虽有不少钱财,但早没有了权势。俗话说:“朝中无人莫做官。”所以他权衡得失,最后还是娶韦丛而弃莺莺。

  在唐朝,还是相当讲究门第身份的,对于出身寒微的士子来说,能攀上一桩豪门亲事绝对是很必要的。正如天涯网友GOTO9所说:“在唐朝,年轻人普遍的梦想有两个“金榜题名,娶七姓女;就如同现在大学生的梦想:考上公务员,讨个有钱人做老婆。”好多人停妻再娶,当了“陈世美”,莺莺和元稹尚无名分,元稹当然毫不犹豫地弃之如遗。

  聪明的莺莺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她说:“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就是说如果你对我“始乱终弃”,我也不敢怨恨,但如果你能始终如一,那是你有良心。当然莺莺也不是朝秦暮楚,“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的那种女子。莺莺是很看重这份感情的,她曾寄信和玉环、丝、文竹茶碾等东西给他,信中说“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始终不绝。兼乱丝一,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俾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其中深情,令人感慨唏嘘不已。

  然而,负心的张生(元稹)却十分狠心地断绝了和莺莺的关系,他还在文中诬蔑莺莺:“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戮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直把莺莺比成祸国败身的红颜祸水。张生负心抛弃人家,反而倒似有“大智慧”,能“慧剑斩情丝”似的。对他这种无耻的行为,前人早有公论。陈寅恪先生对其评价说:“自私自利。综其一生行迹,巧宦固不待言,而巧婚尤为可恶也。岂其多情哉?实多诈而已矣。”鲁迅先生也说:“唯篇末文过饰非,遂堕恶趣。”可见张生(元稹)辩解非常苍白无力,“文过饰非”四字说得一针见血,十分精到。

  元稹赖了半天,莺莺还是不见他,他只好黯然离去。元稹来是想做什么?一开始江湖夜雨对元稹很是厌恶,但平心静气地想想,元稹此行,未必是想再次勾搭莺莺,也可能是真想当面道歉,说些表示歉疚的话。莺莺在他离开时,又送了他一首诗,就是下面这首告绝诗:

  卷800_11 【告绝诗】崔莺莺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这首诗写得也相当精妙。明赵世杰《历代女子诗集》第四卷中评道:“幽恨无穷。”钟惺《名媛诗归》说:“‘道’字责意严正,不必说出绝字意矣。‘今’字‘何’字俱含怒意,细味自知。”其实细细读来,我感觉这寥寥二十字中,有情、有怨、有恨,有感慨,有伤怀,当真是“情媚怨媚,各有其至,千古情人,俱堪矜悯。”(钟惺语)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既然忍心分手就什么也别说了,当年那些亲密的事还有什么意义?这两句中也是既有愤恨,又有感慨,可谓百感交集。“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也是如此。有人理解成:“少来骚扰我了,还是把这些花言巧语、虚情假意向你的新欢说去吧!”未免有些过于偏颇。如果仅仅是这样的意思,那就不用“怜取眼前人”这样的字眼了,直接用“付与眼前人”,似更为有力。我觉得,莺莺更多的是发自真诚的劝慰,意思是说,你还是好好对待她,爱她(怜取),不要像辜负我一样再辜负她吧。由此可见莺莺的宽容和大度。

 

    正文 第24节:名媛卷 凤钗金作缕鸾镜玉为台(7)

  对于我个人来说,更喜欢《莺莺传》中的莺莺形象,她宽容大度,敢爱敢恨,她知道和元稹“出轨”的后果——“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但她还是坚定地迈出了这一步。当元稹无情无义时,她并不像霍小玉那样咬牙切齿:“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并满怀怨毒地说:“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她没有哭天喊地,向元稹乞求施舍爱情,也没有投井上吊抹脖子,而是坚决与之断绝来往,决不藕断丝连,纠缠不清。莺莺身上体现了唐代贵族女子的气度,虽有深情于心,但决不像泡泡糖一样死粘着男人,仿佛离开他就无法生活。

  卷422_31 【春晓】元稹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闻花气睡闻莺。儿撼起钟声动,二十年前晓寺情。

  这是元稹集中的一首诗,同样在一个春天,空气中同样弥漫着花香,四十多岁的元稹清晨醒来,听到寺庙里传来的钟声,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春天,那个娇羞妩媚的女子,她叫莺莺,她的声音正如窗外的莺啼一样美好,晓钟响了,她要回去了,当时他是那样的不舍……

  由此看来,元稹对莺莺并非毫无情意,在真实的情况中,也并没有莺莺之母的干预,但他们为何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呢?其实正是权与利这两个字在作怪,元稹为了自己的功名仕途而抛弃了莺莺。这样的故事恐怕在今天依旧会上演,如果你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有两个女朋友供你选择,一个是小城市甚至农村的家庭背景,在事业上对你毫无帮助,只有拖累你的份儿;另一个却是某大企业老板之女,娶了她,香车别墅唾手可得,而且在她老爹的帮助下,你很快就能进入公司高层,这是其他人奋斗二十多年也得不到的东西。你选谁?恐怕绝大多数都要选后者?爱情?值多少钱一斤?

  所以,在我看来,今天的现实中,《西厢记》中的故事可能不会再上演,因为郑老夫人那样的封建家长几乎绝种了,但《莺莺传》中的悲剧却仍然会出现。鲜艳和脆弱的爱情花朵在权力和欲望驾驶的战车前是那样的不堪一击,注定要零乱成泥碾作尘。

  三  裴淑

  既然上面说到了元稹的事情,那么就再来看一下《全唐诗》中的这一首诗吧:

  卷799_18 【答微之】裴淑

  侯门初拥节,御苑柳丝新。不是悲殊命,唯愁别近亲。

  黄莺迁古木,朱履从清尘。想到千山外,沧江正暮春。

  这个叫裴淑的女人,是元稹的继室。注意,她并非是莺莺诗中所写的那个“眼前人”,当时元稹的新婚妻子是韦丛,前面说过,是京兆尹韦夏卿最小的女儿。韦丛和元稹生活了七年后,于元和四年(809年)七月去世。元稹悼念亡妻,写了骗了不少人眼泪的三首诗:

  卷404_9 【遣悲怀三首】元稹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拨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宅。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元稹这三首诗,相当有名,就诗论诗,也真是“古今悼亡诗充栋,终无能出此三首范围者”(《唐诗三百首》编者蘅塘退士语)。然而,充分了解元稹的真实情况后,却不免于流罢感动的热泪后,突然感到那三九寒风一般的凉意。元稹诗中所谓的“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大有夸大矫情之意。前面说过韦丛也是贵族小姐,元稹虽官职卑微,也并非穷书生一个,好歹是朝廷命官,哪里会艰苦到这等地步?这个就当作“艺术加工”的需要,且不多说,但看元稹是怎么“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的吧:两年后,他就纳妾安仙嫔;元和十年,他又正式娶了名门裴氏女为妻,就是前面那首诗的作者裴淑。

 

    正文 第25节:女冠卷 静拂桐阴上玉坛(1)

  对于此诗,《全唐诗》集中有一小注:“稹自会稽到京,未逾月,出镇武昌,裴难之,稹赋诗相慰,裴亦以诗答。”意思是说,元稹从江南的会稽到京城,没有过一个月,就要远行出镇武昌,裴淑当然不愿意他远走,于是元稹就写诗安慰她,原诗如下:

  卷423_18 【赠柔之】元稹

  穷冬到乡国,正岁别京华。自恨风尘眼,常看远地花。

  碧幢还照曜,红粉莫咨嗟。嫁得浮云婿,相随即是家。

  元稹当年曾写诗“骗”了人家莺莺,现在写点诗安慰一下老婆,也是轻车熟路,牛刀小试。元稹出行会稽前就写过一首诗糊弄他老婆裴淑,是这样写的:

  卷417_24 【初除浙东,妻有阻色,因以四韵晓之】元稹

  嫁时五月归巴地,今日双旌上越州。兴庆首行千命妇,会稽旁带六诸侯。

  海楼翡翠闲相逐,镜水鸳鸯暖共游。我有主恩羞未报,君于此外更何求。

  元稹的意思无非就是说男子汗大丈夫应以国事为重,报君主之恩为己任,而且提及旧事——兴庆宫命妇朝拜太后时,裴淑曾非常“光荣”地排在最前面。正所谓夫荣妻贵,“我有主恩羞未报,君于此外更何求?”这番为国为家的大道理讲出来,倒是让裴淑难以辩驳。然而元稹也并非是一心为“工作”的人,一到浙东就泡上了风骚多情的船上歌妓刘采春。此次元稹刚回来就又要远走,裴淑当然不情愿,但她的诗是阻不住元稹的,明钟惺《名媛诗归》十二卷中说:“(三,四)两句写来,真觉难别亲故满前,不知伤心如何生出,此是久别中情事,乍别时未必知也。”意思说,只有久别之人才有这样的感悟,元稹仕途坎坷,升降沉浮不定,故有此说。但说实话,裴淑这首诗,也就这两句写得多少还有点诗意,其他的句子都平淡无奇,味同嚼蜡。单以诗才论,比崔莺莺差远了。

  然而,元稹出镇武昌这一次,却是一条不归路。到任后只一年,他就突发疾病,死在了武昌。元稹一生招惹的红颜才女多多,除莺莺、韦丛、裴淑外,还有薛涛、刘采春等人。元稹这个人,说他有情吧,他却到处沾花惹草,始乱终弃;说他无情吧,他那一首首情诗还好生动人,也不似有意作伪。我觉得元稹大概是像《天龙八部》里所描写的段正淳那样的人,虽然到处留情,但对每个女人却都有些真情。所谓“生怕情多累美人”,元稹大概正是“情多累美人”的例子。后人有一句话称“元轻白俗”,这个“轻”恐怕不仅是指诗风,也是说元稹的为人轻佻无行吧。

  不过,似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元稹的负心薄幸似有报应,他先后曾有八个子女,但是其中七个都一一夭折,元稹的诗集中也屡屡出现《哭子十首》、《哭女樊》等诗篇。这些元稹心爱的孩子,有的已经长到了十岁或者八岁多,正是活泼可爱的年龄,却眼睁睁地一个个离去,让元稹痛断肝肠。最后,元稹只剩下一个女儿,倒是长大成人,然而,在旧时的观念中,元稹依然算是绝后了,这恐怕也是对他滥情的报应吧。不过裴淑和安仙嫔应该是没有什么过错的,却同样承受了这一切。

  静拂桐阴上玉坛   女冠卷

  在唐代,有个比较独特的现象,就是有相当多的女子去当女道士,也就是所谓的“女冠”。我们前面讲玉真公主的时候说过,唐代女道士的生活并非只是青灯黄卷,寂寞深山,而是相当的自由随意,想饮酒就饮酒,想弹琴就弹琴,甚至想约会男人也无人过问。唐代当女冠的什么人都有,上至公主、贵族,夫人、小姐,下至放出来的宫人、弃妇及色衰的妓女等等,无不可以为女冠。

  所以,对于唐代女冠,不能一概而论。有人一提唐朝的女道士,就嗤之以鼻,将她们归入妓女一类,或者称之为“半娼”式女子,这都是不恰当的。诚然,女道士中确实有不少人行为放荡,甚至出卖色相换取钱财。像韩愈的《华山女》一诗中描写的那样:“华山女儿家奉道,欲驱异教归仙灵。洗妆拭面著冠帔,白咽红颊长梅青。”这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女道士吸引来一大批男人——“豪家少年岂知道,来绕百匝脚不停”,韩愈是大儒身份,没有好意思详写“床上镜头”,只是用“云窗雾阁事恍惚,重重翠幔深金屏”来暗中讽刺女道士的暧昧行为。

 

    正文 第26节:女冠卷 静拂桐阴上玉坛(2)

  然而,不得不承认,虽然女冠中有这样一批“半娼”式女子,但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是不对的,你不能说所有女冠都是妓女。尤其是像玉真公主之类的,更不能算。当女冠的贵族夫人小姐也有不少,像李白的夫人宗氏,就诚心信道,她曾专门去找宰相李林甫的女儿李腾空学道。李白还写有两首诗:

  卷184_51 【送内寻庐山女道士李腾空二首】李白

  君寻腾空子,应到碧山家。

  水舂云母碓,风扫石楠花。

  若爱幽居好,相邀弄紫霞。

  多君相门女,学道爱神仙。

  素手掬青霭,罗衣曳紫烟。

  一往屏风叠,乘鸾著玉鞭。

  像宗氏夫人和李腾空这样的,应该是诚心学道的;当然其中还有像李季兰(李冶)之类的,行为比较放纵,所以不少后人将她归入妓女一类,但我觉得李季兰也并非是妓女型的女子,她只是在男女关系上比较随便罢了,正如现在的某些美女作家一样,虽阅男人多矣,绯闻多多,但和完全以卖身为职业的妓女还是完全不同的。

  在唐代,佛道都很盛行,而因为道家的始祖老子姓李,于是李唐家族就认了亲。唐太宗曾下诏明示“道士女冠可在僧尼之前”,道士女冠享受十方供养,所以衣食充足无忧,又没有劳役之苦,这对很多人来说相当有吸引力。不过,唐代也规定,不是所有人都想出家就出家,对于不会识字念经的人,官府会强制还俗的。就女冠来说,还有一个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女冠可以不受束缚,自由地和男人交往,而一些寒窗冷板凳下读书的诗人、文人,对于相貌娇美的女冠,也是看得眼发直,心中大唱“读你千遍也不厌倦”。所以在唐代诗人的笔下,有相当多的诗句是写给女道士们的,这类诗举不胜举,我们且看首李白的:

  卷177_5 【江上送女道士褚三清游南岳】李白

  吴江女道士,头戴莲花巾。霓衣不湿雨,特异阳台云。

  足下远游履,凌波生素尘。寻仙向南岳,应见魏夫人。

  李白笔下这个叫褚三清的女道士,头带莲花巾,身穿华美的霓衣,四处云游,何等的潇洒自在。比起一般足不出户呆在家中生儿育女,围着锅台转一辈子的女人来,岂不是更让女子们羡慕?

  唐代女诗人中最出色的人物,也出自这些获得自由天空的女道士中,像李季兰、鱼玄机等,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至于薛涛,虽然也有很多人将她列入女冠诗人之列,但是薛涛原为官妓,是老年后才穿上道袍,以女道士的身份出现的,所以本书还是将她列入名妓卷中。

  一  吴兴宝贝李季兰

  “吴兴宝贝”这个名字,是江湖夜雨在写《印象盛唐——唐才子评传》一书时想出来的。江湖夜雨觉得李季兰和现在那些什么“上海宝贝”之类的美女作家们相比,无论是比才情,还是比放纵,都要远胜之。而且李季兰和她们比起来更美女更作家。

  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

  李季兰(又名李冶)出生在浙江吴兴。此地在唐代就已经是文化灿烂、经济繁荣的地方,当时就有大名鼎鼎的“吴中四士”——贺知章、张旭、张若虚和包融。这四人,除了包融大家可能不熟外,其他三人都各有名传千古的诗篇,决非等闲之辈。关于李季兰的身世,历史资料非常少,不过,从李季兰深厚的诗文功底和精擅琴棋书画的不凡素养来看,她十有八九也是出身于豪门富户的小姐。前面说过,富家小姐不愿平平凡凡地嫁人,而入道观过自由生活的不乏其人。

  对于李季兰的童年,《唐才子传》只写了这样几句:“始年六岁时,作《蔷薇诗》云:‘经时不架却,心绪乱纵横。’其父见曰:‘此女聪黠非常,恐为失行妇人。’”意思是李季兰六岁那年,就写了一首咏蔷薇的诗,诗中说:“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其父亲看了觉得,她这样小的年纪,居然春心萌动(“架却”谐音“嫁却”),性情不宁,长大恐怕也是个放纵不检的女子。

  这个故事,多半是后人附会所来,六岁的女童也就只会玩泥球布娃娃,哪会有这样的心思,也太早熟了吧。当然,有的人说,六岁儿童也会玩娶媳妇,过家家,但是那只是看着结婚的仪式比较热闹好玩,小女孩就算看着新娘子打扮得漂亮,心中羡慕,就学着上花轿,爹妈不可能就心中认定她必为“失行妇人”吧。小女孩对于结婚时的“实质性”内容,还是根本不了解的。对于李季兰这个童年轶事,其实如过去评书小说中编的什么真龙天子出生时异香满室、红光冲天之类的事情一样,因果关系是颠倒的,恐怕正是由于李季兰在旧时人的眼里是“失行妇人”,才有了这段附会的故事吧。

 

    正文 第27节:女冠卷 静拂桐阴上玉坛(3)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

  据《唐才子传》一书中所说,李季兰“美姿容,神情萧散。专心翰墨,善弹琴,尤工格律”。天下美姿容的女子不少,但“神情萧散”、气质极佳的女子却向来少有。想来李季兰就和现在的“小资型”美眉大有相似之处。李季兰容貌出众,才华过人,性情又是开朗放纵,所以她就交了一大堆“男朋友”。当然,这其中,或许有些真的只是朋友而已。

  从存留下来的记载中看,和李季兰关系比较密切的,主要有刘长卿、陆羽、朱放、皎然、阎伯钧等人。这些人经常在一起聚会吟诗,《唐才子传》上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李季兰)尝会诸贤于乌程开元寺,知河间刘长卿有阴重之疾,诮曰:“山气日夕佳。”刘应声曰:“众鸟欣有。”举坐大笑,论者两美之。

  意思是说李季兰在乌程县开元寺,和一些文人学士聚会时,她知道刘长卿有“阴重之疾”,也就是有“疝气”病,我们知道得此疝气的人,会肠子下垂,使睾丸肿胀。当时患者没有手术治疗这样的途径,经常要用布兜托起睾丸,以减少痛楚。李季兰知道刘长卿有这种病,所以用陶渊明的诗“山气日夕佳”(饮酒诗二十首》之五)来笑话刘长卿的疝气病。刘长卿也用一句陶渊明的诗来回答;“众鸟欣有。”(《读山海经诗十三首》之一)这个“”字借作“托”字,“众”字借作“重”字,这个“鸟”字也作水浒中骂人用的“鸟”字来讲。

  李季兰在公开场合,居然大讲“黄段子”,确实令人惊讶。就算在唐代,一般人听了,恐怕也会像我们现在听某女人和男记者说:“要采访我,必须先和我上床,在床上能用多长时间,我就给你多长时间的采访”这样的话差不多的感觉。另外,李季兰既然连老刘这种隐私都知道,那证明她和刘长卿的关系恐怕非同一般。当然,李季兰的朋友中,也有坚决抵制她那风情万种的诱惑的,像和尚皎然就是。他写过这样一首诗:

  卷821_42 【答李季兰】皎然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从诗意看,李季兰非常主动,有“诱僧”之举,但皎然却和唐僧有一比,不为其美色所诱,但也没有像武松一样“恼将起来”,而是很礼貌地还了她这样一首诗,果然是高僧的气度,于是《唐才子传》贬损李季兰说“其谑浪至此”。后世由于清规戒律越来越多,对于男女大防越来越严,于是再看李季兰的所为,就愈发觉得她“淫荡”不堪。其实,在初唐、盛唐时期,男女关系比后世甚至中晚唐都开放得多,像太平公主、上官婉儿、玉真公主等都是男宠成群,贵族妇女中“出轨”者也不在少数。有记载说,杨国忠外出多年,他老婆不知和什么野男人搞得怀上了孩子,杨国忠也不追究,还自我解嘲说:“此盖夫妻相念情感所致。”当时的社会风气相当开放,“一夜情”这样的事情也屡见不鲜,李端有首诗中就写道:“妾本舟中女,闻君江上琴。君初感妾意,妾亦感君心。遂出合欢被,同为交颈禽”。看见了么?只是琴歌有情,就上了床了。他们要的不是“天长地久”,而是“曾经拥有”:“徒结万重欢,终成一宵客。王敬伯,绿水青山从此隔!”虽然这首诗中的“王敬伯”之名是晋朝人的名字,但恐怕就是以此作代号罢了。该诗以优美缠绵的口吻来叙述此事,可见唐代人对一夜情的态度。所以放在这个“社会大环境”下看,李季兰所作所为虽然前卫,但不算特别秽亵不堪。“运用你的智慧,炫耀你的身体”,向来是美女作家们的拿手好戏。

  而且,我觉得,李季兰虽然放纵大胆,但却出乎真情,不是像妓女一样靠出卖美色来换取钱财。她所交往的全是才华横溢的文人,和现在有些专傍豪富大款的美眉大不相同。我们看看和李季兰来往密切的是哪些人吧!先说刘长卿,此人在诗坛倒是有一席之地,有“五言长城”之称,但仕途坎坷,在官场上是个十足的倒霉蛋、冤大头,屡次被贬官,甚至还坐了回大狱,和李季兰相识时,官职一直在六品以下,也不是有权势的人;皎然是个和尚,不用说了,也是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主;而陆羽,虽后世有“茶圣”之称,但当时就是一个山村野人,他早年是个孤儿,三岁时被老和尚拾去,学得识字烹茶,后来他不耐寺庙清规逃走,加入一个戏班子当优伶演戏,不过你可别认为陆羽长得漂亮,他长得奇丑,还有点口吃,他演的全是丑角,逗人发笑,后来又学着当隐士。这等人能有钱吗?没有半点油水可榨,也就喝他两壶茶水罢了;朱放和李季兰在一起厮混时,也是穷书生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直到大历中,才被聘为江西节度参谋,终生没有做过大官。所以,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李季兰的行为虽然在今天也会受到非议,但确是“发乎其情”,并不十分可耻,更强烈反对将她归于妓女一类。

 

 

 

 

    正文 第28节:女冠卷 静拂桐阴上玉坛(4)

  离人无语月无声

  李季兰虽然到处留情,广交朋友,然而,这些男人们行踪不定,他们要忙“事业”、忙学业等等,因此和李季兰的欢会也只是如水中浮萍一般,聚散无常。有道是“男人一夜,女人一生”,虽然李季兰未必就完全这样执迷不悟,但她再洒脱,作为一个女人,还是会很看重这些感情的。所以,她和这些男人们欢聚的日子总是显得那么短暂,而离情别恨也成了她诗集中的主旋律:

  卷805_15 【明月夜留别】李冶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

  这首诗写得相当不错,我觉得和李白的《静夜思》有相通之处,都是借月光写思情,都显得是那样的高洁脱俗。月光如水,水长天阔,这情境深远清峭。李季兰泛舟湖上,满怀离情望着明月,她多么盼望能“云间水上到层城”(层城:昆仑山之最高处),此情此境,殊为优美。然而,诗中的惆怅迷茫也是悠悠不尽。

  从李冶的诗集中来看,可以确信是她情人的当属阎伯钧了。然而,两人经历了一段甜甜蜜蜜之后,阎伯钧却要离开她去剡县了,李季兰依依不舍地写下了这首诗:

  卷805_11 【送阎二十六赴剡县】李冶

  流水阊门外,孤舟日复西。离情遍芳草,无处不萋萋。

  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归来重相访,莫学阮郎迷。

  诗中李季兰自称为“妾”,呼阎伯钧为“阮郎”,当真是郎情妾意,缠缠绵绵。所谓“阮郎迷”,是这样一个典故:相传汉明帝刘晨、阮肇入山遇到仙女,恰似李逍遥遇到赵灵儿,于是二人都被仙女揪入洞房,成为夫妇。山中方十日,世上已百年,当两人终于乐而思蜀,想回家去时,家中早已沧桑巨变,只打听到他们的七世孙。此处李季兰用此典故,是说希望阎伯钧能不时回来看看她(郯县并不是太远),不要像阮肇一样一去不归。

  然而,从李季兰的另一首诗来看,阎伯钧也是负心之辈。

  卷805_12 【得阎伯钧书】李冶

  情来对镜懒梳头,暮雨萧萧庭树秋。莫怪阑干垂玉箸,只缘惆怅对银钩。

  所谓“阑干垂玉箸”,是指泪流满面的样子,“玉箸”,在古人诗中往往形容长垂的双泪(不过江湖夜雨觉得这个词比较别扭,泪水一般来说不可能成为长长的一条,鼻涕倒是可以)。从诗中来看,李季兰得到阎伯钧的书信后,大哭一场,懒得再梳妆打扮,那姓阎的这封信十有八九就是和李季兰的分手信。有道是“多情总被无情伤”,李季兰不免经常暗自伤情,她有一首诗说:“心远浮云知不还,心云并在有无间。狂风何事相摇荡,垂向南山复北山”。是啊,李季兰一颗心,也是如狂风中卷起的蓬草一样,起起落落,飘荡无依。酒席欢宴散时,良辰酒醒之后,依旧逃不掉那如影随形的寂寞:

  卷805_8 【感兴】李冶

  朝云暮雨镇相随,去雁来人有返期。玉枕只知长下泪,银灯空照不眠时。

  仰看明月翻含意,俯眄流波欲寄词。却忆初闻凤楼曲,教人寂寞复相思。

  在李季兰生病时,她更加感到寂寞苦闷。然而,好多的男人们都是有酒场饭局,寻欢作乐时才来,真正需要帮助和关怀时却一个个都踪影全无。好在“茶圣”陆羽还不错,在阴冷的大雾天中,前去探望李季兰,于是李季兰写下了这首诗:

  卷805_1 【湖上卧病喜陆鸿渐至】李冶

  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

  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

  病中憔悴不堪的李季兰看到身上粘满清霜的陆羽,不免打心底感到一丝温暖。“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想来此时李季兰正处在感情受伤的时刻,恐怕是心病更多于身病。不过在陆羽的劝慰下,两人饮酒赋诗(陶家酒指陶渊明的酒,谢客诗指谢灵运,都是借指),心情也渐渐开朗了起来。说来也是,人家陆羽原来当过优伶,专演逗人乐的角色,想来哄李季兰一笑也不难。但是从诗中看,李季兰把陆羽只是当作朋友,并没有什么特别亲昵的语言。钟惺《名媛诗归》十一卷说:“微情细语,渐有飞鸟依人之意矣。”这句江湖夜雨倒并不是很赞同,我觉得此诗潇洒磊落,纯为抒发友情而写,就算放入孟浩然和李太白集中也不见逊色,并无一般女子那种“小鸟依人”的媚态。

 

    正文 第29节:女冠卷 静拂桐阴上玉坛(5)

  李季兰可能一开始也是满怀真情,但是带给她的却是屡屡受伤,像她的《春闺怨》又说:“百尺井栏上,数株桃已红。念君辽海北,抛妾宋家东。”这个“抛”字,很能表现出李季兰的愁怨。在心中刻满伤痕后,李季兰可能真的想通了,她写下这样一首至情至理之诗:

  卷805_10 【八至】李冶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这四句平白如话,但却意味深长。可谓精警千古。前三句其实全部是衬托最后一句,“至亲至疏夫妻”,此六字写世事人情,堪称入木三分。即使现代社会中,依然是这样,夫妻间亲密起来可以无话不说,让对方从身上咬口肉也心甘,但如果恨起来,却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似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样。钟惺《名媛诗归》评此诗说:“字字至理,第四句尤是至情。”我觉得此诗“字字至理,第四句尤是至理”。清黄周星《唐诗快》中说:“大抵从老成历练中来,可为惕然戒惧。”这句话意思倒还对付,但“老成历练”恐怕用词不当,应该说是李季兰从无数次伤心之泪中领悟出来的吧。由于有关李季兰的资料太少,不知道她是否正式结过婚,但从这句“至亲至疏夫妻”一句话来看,想必也是“翻过筋斗来的”。

  无才多病分龙钟

  据《唐才子传》上说,天宝末年,唐玄宗也得知了李季兰的诗名,特意宣她入宫面见皇帝。然而,此时李季兰已经不再年轻了。张爱玲常说“出名要趁早”,确实,对于自负美貌的才女来说,老来方才出名,不能在世人面前一展自己的绝代风姿,那是何等的遗憾。于是李季兰写了这样一首诗:

  卷805_9 【恩命追入,留别广陵故人】李冶

  无才多病分龙钟,不料虚名达九重。仰愧弹冠上华发,多惭拂镜理衰容。

  驰心北阙随芳草,极目南山望旧峰。桂树不能留野客,沙鸥出浦谩相逢。

  据闻一多先生考证说,李季兰可能生于景龙三年(709年),如果确实如此的话,李季兰到了天宝末年,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怪不得她叹着气望着镜中仿佛繁霜染过的白发,无奈地叹息。据说李季兰面见了皇帝后,“评者谓上比班姬则不足,下比韩英则有余,不以迟暮,亦一俊媪”,虽然将她的才华夸奖一番,认为她仅次于班姬,比韩英(也是古代才女)还要强,但却称之为“俊媪”(俏老太婆),恐怕一向以美貌自负的李季兰也是心有余恨,怅然不快。对于女子来说,美貌似乎最为重要,脸上多一道皱纹,皮肤略微粗糙了一些,就耿耿于怀,日夜不安。但时光却怎么也不会停下来,岁月毫不留情地在那些绝色美人们的脸上刻下一道道皱纹,使人不免感叹,又仿佛在提醒人们,什么也挡不住岁月的沧桑。

  “自古美人如名将,人间不许见白头”。可想而知,晚年的李季兰,日子过得也非常的艰难。年轻的时候,男人们倾慕她的芳名,趋之若骛,李季兰又是广于应酬的人,因此度日不难;而一旦人老珠黄,顿时门庭冷落,无人理睬。

  李季兰最后也死得非常凄惨,关于她的死,见于唐人赵元一所写的《奉天录》中:

  “时有风情女子李季兰,上诗,言多悖逆,故阙而不录。皇帝再克京师,召季兰而责之曰;‘汝何不学严巨川有诗曰: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遂令扑杀之。”

  这是说唐德宗年间,叛臣朱篡位,立国号大秦。而李季兰却给伪帝朱献诗称贺,这种行为在当时,就像抗日战争中当汪伪汉奸差不多。李季兰为什么要这个浑水呢?如果不是受胁迫的话,就是李季兰当时穷困已极,十分落魄。因为像李季兰这样的女人晚景一般比较凄凉,像一代名妓赛金花,晚年也十分落魄,据说接受过韩复榘的资助,还写了首诗给老韩:“含情不忍诉琵琶,几度低头掠鬓鸦;多谢山东韩主席,肯持重币赏残花。”然而,不管怎么说,李季兰的“附逆”行为在当时来说是非常严重的大罪。从德宗责斥她一点思念故君的感情也没有看,很有可能李季兰是主动献诗给逆贼朱的,于是德宗盛怒之下,命人将李季兰乱棍打死。算来李季兰当时已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了,临老却惨死在棍棒之下,也真是可怜。下手行刑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枯瘦的小老太太当年在江南是那样的光彩照人,倾倒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