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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经典阅读,这种享受太奢侈
——一位教师有关文化“经典”导读课的阅卷笔记
葛兆光
对于什么是经典,教师与学生的理解如此不同。学生在对相关问题的思考与反省中,也感觉到了经典与生活的冲突,传统与现实的冲突:“在眼花缭乱的声光电转换中,人们拥有的是日益浮躁的心,忙忙忙,盲盲盲”。清华大学一位教师在阅卷笔记中则指出:“在这种忙与盲中,他们没有时间和精力阅读传统文化经典。课程太重,考试太多,而课程和考试背后,是他们的前途与命运,谁也不敢拿前途和命运来交换阅读经典的精神享受”。
《感受经典》是这学期我给学生出的考题之一。没有权力像陈寅恪先生一样用“对对子”来测量学生的语文程度,也不太愿意用“梦游清华园”这样的题目让学生放开胆子随意挥洒,我只好将就着《中国文化名著导读》这一课程内容,出一个比较容易自由发挥的题目。“感受经典”,说实在的,出这一题目,只是不想用刻板的考试让大学生死记硬背那些教条,而想激励学生个人的、自由的和真实的写作,我希望他们来帮助我理解现在大学生,尤其是理工科大学生对于“经典”的知识和感觉。
对这门课,一开始就有误会,我要讲的是《周易》、《论语》、《老子》、三礼、《史记》、《说文解字》、《黄庭经》和《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坛经》,可是,很多学生期待着在我的课上,听到比较有趣的东西。事后他们承认,“提到经典,好多人的第一反应也许会是《巴黎圣母院》,是《三国演义》,还有别的好多”;“印象里,称得上经典的似乎总是那些挺流行的或者曾经红极一时的东西,比如电影中的《乱世佳人》、《魂断蓝桥》、小说中的《红楼梦》等等”;“看到经典二字,我想到的是莫扎特、贝多芬、达芬奇等”。于是在试卷中,好些学生反复提到了《三国》、《红楼梦》、提到了《魂断蓝桥》、《泰坦尼克》,甚至好几个学生还提到了《myheartwillgoon》,按照他们的想象,“经典之所以是经典,文笔流畅,内容生动”,这种无意识的流露,说明在他们的心里,最初,经典是看得懂又好看的小说、电影或歌曲。
于是,当他们听到我讲的古代中国文化经典并不是这些好看的书的时候,一开始有些失望。“经典,听得太滥的一个名词”,有的学生坦率地写道,“经典为何物?打开记忆的仓库,似乎翻不出什么……一见到这两个字──经典,似乎有些令人眩晕”。也有的学生在回忆中寻找“经典”:“中学时,尚有一点名著的概念,知道有关金庸、古龙的‘传奇’经典,却对古代中国的经典置若罔闻,上了大学之后,仍有一丝概念,脑子里还留着金庸、古龙的影子”。一个学生回忆起来的经典,第一本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第二本是巴金的《家》;另一个学生的直接反应是好莱坞大片《泰坦尼克》,这是一部“经典”,他振振有词地评道,有的人不了解其内涵,其实它的经典性“不在上亿美元的制片投入,逼真的舰艇造型,男女主角的演艺,而在于导演将富家女爱上穷小子这一中外普遍的艺术题材,通过世纪沉船联系起来,达到一种脱俗经典的效果”。还有一个学生更绝,干脆拒绝在试卷上按照课程的内容“感受经典”,自作主张把考题改成了“浅议金庸与中国传统文化”。
现在没有谁会否认通俗读物的影响。在某种意义上说,现代社会使人变成了机器,年轻时是学习的机器,成人以后是工作的机器,要想有一些消闲,就只有忙里偷闲,读两眼周末版小报,看一会儿虽然无聊但无需思索的电视剧,最有心情的则看一看“成人的童话”,在虚拟的刀光剑影中圆一个英雄大梦,在幻化的缠绵悱恻中做一个白马王子。漫画、电视剧和小说,在这个时代成了相当多人关于思想、文化和历史的知识来源。据说,有的学生关于《庄子》、《论语》和《坛经》,缘于“以一种猎奇的心情看的蔡志忠漫画”,还有学生知道一点《周易》的“亢龙有悔”、“飞龙在天”,知道一点《易传》的“太极生两仪”,还是从《射雕英雄传》的降龙十八掌和《倚天屠龙记》的张三丰传太极剑中来的,也有人知道一点儒家伦理的知识,是从黄药师讽刺忠臣孝子,作诗挖苦古书对圣贤的描写的失实中来的,于是在武侠小说的消闲性阅读中,无意中接受了“五四”以来对理教束缚最严肃的批判。还有一个学生更有趣,虽然他说他最喜欢《老子》,但原因只是因为《射雕英雄传》里有全真教,而他最喜欢老顽童周伯通,理由是“无己、无功、无名,也只有他才真正做到”,全不管他的话由与思路,已经从老子转到了全真教,从周伯通连扯到了庄子。
当然,也有的学生很宽容,他们承认这些古代中国经典的意义,只是觉得应该有古典与今典之分,今典如好莱坞大片、流行歌曲、世俗精品,古典则是那些艰深的著述。一个学生说,“前者通俗热情,后者清高雅致,前者为白菜豆腐等家常菜肴,后者则是燕窝鱼翅了”。我明白通俗易懂的文学艺术的魅力,也明白那些流行的东西的意义,我讲的这些东西虽然是经典,但离他们太远。不过,尽管我绝不算一个保守和固执的人,但面对一些于古代中国文化经典只有一知半解的学生那种无所谓的神情,看着一些试卷里对经典似是而非的诠释,我还是很伤心。
可是,这没法指责学生。自从本世纪全面反传统的激进主义成了主流,并且在政治意识形态的支持下进入教育以来,至少在中学教育中,已经不大讲古代中国的《论语》、《孟子》、《礼记》,在现在大学理工科甚至文科的主干课程中,也不讲《周易》、《老子》、《庄子》。于是学生不必阅读经典,他们也不想学习古代的经典,因为“古代的经典,远不如计算机、金融、外语来得实际,也比不上《红楼》、《西游》还可以闲时解闷,那就干脆把它搁一边儿去吧”,虽然有的学生也明白:“科学史上,经典这两个字意味着一种过时的落后于潮流的思想,而在文学史上,经典的含义则截然相反”。
其实,他们也常常反省:“自己现在的生活与目标是否太狭隘了?期末时得分评定的分数与名次究竟能说明什么问题?大家都很累很颓究竟是为什么?”他们也对现实感到困惑,“在眼花缭乱的声光电转换中,人们拥有的是一颗日益浮躁的心,忙忙忙,盲盲盲”,在这种忙与盲中,也感觉到了经典与生活的冲突,传统与现实的冲突。但是,他们没有时间和精力阅读传统文化经典。课程太重,考试太多,而课程和考试背后,是他们的前途与命运,谁也不敢拿前途和命运来交换阅读经典的精神享受,因为对他们来说,这种享受太奢侈。(作者为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中国教育报》2004年7月8日第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