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捷生的故事:魂牵梦萦的狼山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九乡新闻网 时间:2019/12/14 07:43:15
魂牵梦萦的狼山

  小时候,听老人们讲杨家将的故事,狼山的影子就在脑海中时隐时现,而且经常在睡梦中惊起——野云四合,狼烟突起,金戈铁马,杀声震天。中学读唐诗时,又被“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山川萧条极边土,铁骑凭陵杂风雨”等诗句震撼。

  1960年,我赴巴彦淖尔盟(今巴彦淖尔市)工作,坐“小票车”到当时的盟公署所在地巴彦高勒市报到。途经临河时,从车窗北眺,河套平原极北端,一条山脉平缓西伸,猛然间出现两个突兀山峰,“其山中断,两峰俱峻”。我问当地民工,答曰:“那就是狼山!东边叫大狼山,西边叫二狼山,我们叫它两狼山!”

  1961年,我回呼和浩特市探亲,路经乌拉特前旗。巍峨的乌拉山在此处消失,山势渐缓处,被称作西山嘴儿,当地老乡叫卧羊台。我向当地农民问起卧羊台典故,农民说:“当年杨家将老令公领兵驻扎此地时,此地就叫卧羊台。一天早晨,老令公往西北一望,隐隐约约看见了两狼山,忙问:‘那是什么地方?’传令兵说:‘那就是我们要去的狼山。’老令公一听‘狼’字,心里一阵寒冷!这很不利呀,狼是吃羊的!后来的事情有两种传说。一种是说老令公继续进兵,结果兵败,他撞死在李陵碑下。另一种传说是老令公命令马上拔寨退兵……”老乡又说道:“狼山顶上有杨六郎下过棋的棋盘和射在岩石里的一支箭……”

  我心里跳动着一个想法:一定要设法搞清楚狼山身上那谜一样的传说。

  抗灾保畜

  1964年冬天至1965年春天,我所在的乌拉特中后联合旗(1981年,乌拉特中后联合旗更名为乌拉特中旗)遭到了百年不遇的风灾袭击。连续不断的沙尘暴,把草原上的草连根拔起,牛、马、羊惨死不少,出现了“百里调料,千里调草”的救灾局面。

  在旗委的号召下,所有能走开的干部职工都投入到抗灾保畜的大会战中。我当时是旗一中的教师,被分派在旗政府以西二百多里远的杭盖戈壁公社。于是,我穿上领来的皮袄皮裤,坐上畜牧局的敞篷车,沿温根公社北,经川井公社南,向南插入起伏不断的山中。一下车,南边耸立的两座高大山峰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这不就是我以前在河套平原南边看过的两狼山吗?

  我在公社住了几天,便和邹仲儒、旺吉拉夫妇一起被分到四队。一问四队在哪儿,答曰,就在狼山脚下。于是,我们坐了个顺车,往南再走三十余里,到了四队的队部,地名叫格什格华。队部距两狼山顶多十几里远,牧民们则分散住在山沟或河湾旁。

  队长巴音松布尔让我和邹仲儒在队部劳动,主要是加工饲料——推碾子破豆粒,分配给各个小组,让其拉走饲料。然后,是负责做饭,因为当时还有兽医和打工的人员在队部吃饭。剩余时间就去野滩里打柴。

  放羊经历

  队部前面是一条河,河对岸有一户牧民,需要往狼山沟里的一个牧点倒场,队长让我和邹仲儒帮助赶羊。早晨吃完饭,我们赶到牧民家中,只见那些羊瘦得皮包骨,根本走不动路。牧民说:“边走边吃,慢慢走吧,硬赶不行!”就这样,十几里路竟走了两天。半路住进一个牧民点,吃完饭,因一个家挤不下,我就和邹仲儒住在一个地质队的帐篷里。半夜被冻醒,爬起来想点炉子,却没有柴火,一直冻到天亮,起来赶羊走。

  这一走,从两狼山北口入沟,约走三四里,向西插入一个山沟,左拐右拐,到了目的地——有一个牧户,家里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婶子,一个二十大几的媳妇。一问才知道,这两个人是在队部见过的一位兽医的母亲和老婆。

  瘦羊得有个暖棚住,不然都得冻死。在这家的南边有一个废弃的房子,房顶没有了。于是在破房顶上蒙层苫布,又在苫布上倒了几十筐羊粪,这样就能保温了。我干得浑身冒汗,完成了工作。晚上,兽医的母亲让我住在那个热乎乎的大房子里。我看人家有年轻媳妇、孩子们,就推说:“我住旁边的小凉房吧!”这样,我又被冻了一黑夜。

  第二天,我们到另外几家牧户那里看了看。他们都住在两狼山后,一户叫馒头,一户叫仁亲,还有一户忘其名了,就是这一户的男主人病了,让我帮助放几天羊。我以前哪放过羊呀!又一想,为人民服务是光荣的事情,放就放呗!

  我睡觉睡在馒头家,干活则去那户病人家。这次馒头的爸妈让我睡了几个好觉,两位老人睡得早起得也早,大约凌晨三点就起床熬奶茶了,我帮着到井台去担水。早饭后,我去那户病人家,把羊群放出圈,羊就自动地往西北山梁上走。我跟着羊跑上西北山冈,羊群散开啃草。

  山里天黑得早,大约下午三四点,羊群便自动往回走了,根本不用你赶,这羊真是太好放了!我一个人每天在山梁上转悠,有时放开嗓子唱几声,周围没一个人!

  杨六郎之箭

  我在放羊时,常坐在大石头上观察。东边是大狼山,西边是二狼山,这群羊吃的草地正在二狼山后边,我把二狼山仔细看了个够。这二狼山虽然没有大狼山高,但峰面展开得比大狼山宽,沟沟岔岔也异常陡峭。

  记得有一次往狼山沟里那家牧户送饲料,人家在前边走,我在后面拖着两根椽子跟着。绕到二狼山阴面,到一处开阔地方,不见了前边那个牧民。我看不见人,便细瞧这片开阔地,发现有几根石头柱子立在那里,既像是人为的,又像是天然生成的,仿佛是石门一般。我看见东边山坡上有羊走过的痕迹,就踩着这羊肠山道绕着山坡走。越走坡越陡,我只好退回来,放弃了冒险。这时有一个想法油然而生,老乡们不是传说狼山上有杨六郎射来的箭吗?传说中箭的很有可能就是这些石柱子!

  大狼山

  在馒头家喝茶时,我问馒头父亲:“上没上过大狼山?”他指着窗户外大狼山三分之二的地方,说:“你看见那片黄黄的草了吗?我年轻时曾去那里割过草。再往上,有一个丈数宽的沟,没法儿上去!据说大狼山的顶部有一眼清泉,真想上去品尝品尝它的甜美味道!”

  他还说,前一年,临河的知识青年有四五个人曾爬过大狼山,结果不但没办法上顶峰,就连下山也没办法了!天黑了,他们只好打着手电晃来晃去,结果让民兵看见了,还以为他们是远在台湾的国民党空降在这里的特务。立功的荣誉感激励着民兵,小伙子们勇猛地向山上包围了过去。至于最后结果,自然是救他们下山啦!

  四队有两个从农区来打工的,其中一个说:“曾上去过一次,等下来时,把一条新裤子也给磨破了,我是再也不去爬了!”可见大狼山真的不好攀登。我原本想试一试,结果让馒头父亲给劝住了。他说,冬天人都穿得笨拙,很不灵活,容易出事!听了老人言,我也就只能满足于在山下转悠了。

  古碑和古城

  听人们说南山口西边有一块刻着字的大石头,于是我利用到山前几个牧户家帮忙的机会,顺路找到了这块大板石。它躺在西山坡上,向东迎着太阳,上边刻的字基本还能认出。我掏出笔记本把文字记了下来:“总统五千兵,纵横万里路。踏破金积堡,调防扎经驻。忽逢重九日,登高于此处。只见蒙古包,不见村与树……”

  噢,原来是清朝同治年间的事儿呀,还不到百年啊!金积堡是当时回民起义首领马化龙的据点,声势浩大,震惊朝廷,连忙调集将士人马进剿。金运昌时任提督,率兵镇压起义军。于同治十一年得胜后,在狼山登高刻下“功绩”,欲流芳百世。我一看“同治”字样,就没太重视。这只是百年间的事,怎么能跟秦汉、唐宋相提并论?

  随后在狼山北口大狼山背面,我又发现了一座土石垒起的方城,这难道不是古代驻兵的地方吗?《史记》说:“自阙北出荒中,阙口有城,跨山结局,谓之阙戍。”现在这座空城里已是一无所有,四顾茫然。

  杨六郎棋盘可能是古代烽火台

  不几天,邹仲儒从蹲点的姓杨的牧户家里来队里搬兵,要给羊群垒个石头圈。他找到我,我们就一起向大狼山东边出发了。

  我们转了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在半山腰的位置,踩着羊走下的小道小心地迈着步,终于转到一面石壁下,路断了。邹仲儒领着我找到一个豁口,仅能通过一个人或一头牲畜,而且必须还得爬过一米高的石坎儿。跨过石坎儿,面前就是一块篮球场大小的平地。向西望,大狼山顶只露出个顶尖儿,说明这家牧户是住在高山上啊!

  我仔细端详这个牧户的小房子,周边似乎有一座更大的正方形的石头圈,小房子只是在这个大石圈的西北角占了一小块地方!方正的地基莫非就是人们传说中的杨六郎棋盘的原型?当然了,科学地说,这个方方正正的大石圈应该是古代中原战士驻防的工事。根据我多年阅读考古学书刊的经验,可以进一步断定:它就是一座古代烽火台的遗址!

  《汉书》记载,赵武灵王“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汉武帝时“遣卫青出云中至高阙塞”,“长城之际,连山刺天,其山中断,望若阙也焉。故有高阙之名”。看来,这山上有赵长城、秦长城。

  夜宿长城

  吃了晚饭,睡在小房里。半夜我被冻醒了,虽然戴着皮帽子,也被冻得头皮发麻、生疼。没办法,起来生炉子烤火,只见煤油灯头的光焰也冻得仅如黄豆大小。点着炉子,渐渐暖和了,我又躺在炕上休息。

  突然,房顶上嘭的一声掉下一个东西,我以为是泥块儿,没在意。接着,嘭嘭两声,有东西砸在被褥上。我连忙点着煤油灯,一看,大吃一惊!原来是几条冻僵的蛇,被火烤得苏醒了,从椽子上掉下来啦!这一下,姓杨的牧民也睡不着了,用手抓住蛇,扔到房外。我望着房顶,似乎尚有几条蛇在探头探脑……

  吃了早饭,我们就开始干活儿。姓杨的牧民爬上西坡往下滚石头,我再搬石头,挨着房子砌石圈。石头不断滚下,石圈一层层地砌了起来。中午休息时,我问:“山坡上怎么有这么多现成的石头?”姓杨的牧民说:“山上还能缺少石头?”我说:“不完全是这样吧?这石头都有棱有角,似乎是加工过的。”我爬上西坡,一溜石墙映入眼底!啊,这不是秦长城吗?史载:“秦始皇三十三年,使蒙恬渡河取高阙、阴山、北假。”蒙恬随后以高阙等地为中心,使长城向西南延伸至临洮,向东北延展至辽东,主持修建了流芳千古的万里长城。

  原来姓杨的牧民是在无意中拆毁了秦长城啊!那个时候,“四清”运动正搞得火热,我们下来的任务也只是抗灾保畜,如果多管了这些事儿,说不定还得戴顶“厚古薄今”的帽子。保护文物真难呀!虽然有些遗憾,但这次下乡参与抗灾保畜收获甚大,许多传说中的事儿,在狼山上找到了佐证。文/渠成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