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星洲学校怎么样:百岁学人侯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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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岁学人侯仁之

邓 伟

《 人民日报 》( 2011年02月10日   24 版) 

  侯仁之先生是国内外知名的历史地理学家,今年已经100岁了。我第一次在燕南园61号见到他,是1989年初秋的一个傍晚。当时先生78岁,精神矍铄,思维敏捷。如今,20多年过去,当时先生在灯下侃侃而谈、神采飞扬的神态,仍如此清晰。

  而我与先生的神交则是1984年前后我阅读他的《步芳集》。那是侯仁之在上世纪60年代撰写的散文集。我尤其记得其中一篇文章对他大学二年级暑假旅行的描述:6天的旅行,独自一人徒步300公里,横穿华北大平原,实地考察了一个古代湖泊遗迹、一座古城遗址和一处古战场。这6天,他曾在炎炎烈日下迷失方向,冒着大雨在泥泞的土路上跋涉,只身横渡横亘在眼前的大河,也曾在牛棚的干草堆上和一头驴子共眠。他神奇的旅行经历和不畏艰险的形象,既打动了我,也引发了正在北师大地理系读书的我对历史地理学的兴趣。

  侯仁之口才极好,无论中文英文,语言生动,富有感染力,凡听过他讲课的人对此都会有极深的印象。我曾陪同他给香港浸会大学做北京历史地理的英文报告,会场上听众反响热烈,绝不亚于他的中文报告会。侯仁之的写作本领也很高超,文笔明快直白,叙事生动流畅,没有学术文章常有的枯燥或晦涩,吸引了不少读者——他主张学术文章要用浅显易懂的语言说明深刻的道理,让更多的人看懂。

  侯仁之的授课、演讲和写作能够深深地打动无数的听众和读者,还因为他有一般人所不具备的激情,这源自他对生活的热爱。而这份热爱最重要的表现形式是他对运动的热爱:他喜欢长跑、游泳、爬山,喜欢旅行和考察。

  他曾写过一篇随笔,题目就叫《我爱旅行》。犹记得八九十岁时的侯仁之,讲起话来还是声如洪钟,中气十足;走起路来健步如飞,一路小跑似的。他在家里上下楼梯,常常是“咚咚咚”地跑上楼去,一会儿又“咚咚咚”地跑下楼来。他有一张80岁在美国跳越小河沟的照片,可以为“证”。他坚持了几十年的长跑习惯,到了晚年便改成了扫院子:清晨起床后,先在阳台上工作一段时间,然后抱着一把大竹扫帚,“哗啦,哗啦”地把房子周围打扫一遍,邻居门前的地面也不放过!如果赶上下雪,清扫积雪的工作对他来说就更是一件有趣的运动了。

  或许是因为喜欢运动,喜欢长跑的原因,侯仁之在学术研究中分外重视野外考察。当他还在燕京大学读研究生期间,就多次跑到北京西郊一带,考察那里的地理形势和古代引水工程的遗迹;后辈们还时而谈论起先生当年为研究北京城,骑着自行车转遍大街小巷的故事,以此作为榜样。我曾就此向侯仁之“考证”,他一听就笑了,引我到寓所门外,指着他那辆靠在墙边的“三枪”牌老自行车说:“跑遍了大街小巷是有点儿夸张了,但确实是骑着它跑过许多地方。”

  对于学术研究,侯仁之是极其认真而仔细的,对细节尤其重视。但在管理学生方面,他却很宽松,不给学生划条条框框。侯仁之有一句教书育人的名言:“为师之道如扣钟,大扣则大鸣,小扣则小鸣,不扣则不鸣。”他指导学生的方法,不是耳提面命式的灌输,而是引导学生自己去发现问题、思考问题,然后到他那里去“扣钟”。我到了博士学习期间才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开始常常跑到他那儿去“扣钟”。侯仁之性格开朗,也极健谈,不用学生“大扣”,只要轻轻一敲,就会“大鸣”不止。每天下午四五点钟,是一天中燕南园61号最清静的时候,一般这个时候不会有重要客人,于是成了我最好的“扣钟”的时候。坐在他对面,听他绘声绘色、娓娓道来那些治学之道与趣事逸闻,实在是一件非常快意的事情。而学术功力的增长,人生境界的提高,也就在这聊天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完成了。

  在我们的交谈中,回忆上世纪60年代的沙漠考察,对于侯仁之来说是一件极其愉快的事情,能让他兴奋不已。“我们走在沙漠里,四周都是黄色的沙子。突然,远远看到前面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就好像白色的帆船飘浮在黄色的海洋。我走一段就拍一张照片,一直走到跟前——那就是统万城!”他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用带着文学色彩的语言讲述,“那座城真是雄伟!可是怎么会跑到沙漠里去呢?”话锋一转,他不经意似地向我提出了一个深刻的学术问题。其实,答案就在他写的《从红柳河上的古城废墟看毛乌素沙地的变迁》里:统万城周围的自然环境发生了变化,而如何揭示出这种变化过程就成了历史地理学者的重要任务之一。而这篇文章,堪称中国历史地理学上的经典之作。

  强烈的爱国主义、强烈的“经世致用”思想,一直是侯仁之充满激情的学术历程的精神基础,也是造就了他的人格与道德品质的基础。而这些宝贵的东西,恰恰是当今时代所需要的!